罗藏才让：藏传佛教中国化视域下三世章嘉呼图克图官装像探析

三世章嘉·若必多吉是清代驻京八大呼图克图之首，袭封“灌顶普善广慈大国师”。他活跃于雍正、乾隆两朝，在稳定边疆、促进民族团结、推动各民族文化交流方面功勋卓著，是藏传佛教中国化的典范。故宫博物院藏《三世章嘉呼图克图官装像》唐卡，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珍贵艺术见证。

三世章嘉呼图克图官装像（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官网）

一、三世章嘉呼图克图：藏传佛教中国化的典范

三世章嘉于康熙五十六年（1717）生于甘肃凉州。康熙五十八年（1719）经理藩院奏准，他被认定为二世章嘉活佛转世灵童，翌年入青海郭隆寺（后雍正皇帝赐名佑宁寺）坐床。雍正元年（1723），青海发生罗卜藏丹津叛乱事件，郭隆寺牵连其中，雍正二年（1724），8岁的三世章嘉被护送入京，与皇四子弘历一同读书，结下深厚情谊。

雍正十二年（1734），18岁的三世章嘉袭封“灌顶普善广慈大国师”，通晓汉、藏、满、蒙、梵五种语言文字。同年，他奉旨护送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进藏，并从五世班禅受戒。乾隆七年（1742），他主持藏文《丹珠尔》蒙文翻译工作。乾隆九年（1744），他奉旨主持雍和宫改建工程，将该处改建为藏传佛教寺院，这是清廷在北京修建的第一座藏传佛教寺院。乾隆二十二年（1757），七世达赖喇嘛在西藏圆寂，三世章嘉奉旨入藏，历时四年圆满完成转世灵童的寻访认定工作。乾隆三十七年（1772），他主持将藏文大藏经中的《甘珠尔》一百零八函译为满文，鉴于汉文大藏经收录有《首楞严经》，而传统藏文大藏经未收录该经全本，他又奉旨完成《首楞严经》的藏文翻译工作。上述多语种《大藏经》翻译刊印工作的完成，有力促进了各民族文化深度交流，为藏传佛教中国化作出突出贡献。

乾隆四十四年（1779），六世班禅奏准进京朝觐，三世章嘉在其中发挥了关键的桥梁作用。翌年，六世班禅抵达承德，乾隆皇帝参照接待五世达赖的旧例，修建须弥福寿之庙。六世班禅在京期间，三世章嘉全程陪同并担任翻译。六世班禅圆寂后，乾隆皇帝特在西黄寺修建清净化城塔以示纪念。乾隆五十一年（1786），三世章嘉在五台山圆寂，享年七十。乾隆皇帝特拨黄金，按六世班禅金塔规格为其铸造灵塔，并命宫廷画师绘制其官装像，以示尊崇。三世章嘉著述宏富，共计七函，2015年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章嘉·若白多吉文集》（第1-8卷：藏文）。三世章嘉还培养了土观·洛桑却吉尼玛、二世嘉木样久美旺波等弟子，皆为爱国爱教的典范。

二、官装像的绘制时间与作者：基于多语种文献的考释

《三世章嘉呼图克图官装像》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唐卡背面的汉、蒙、满、藏四体白绫签，为确定其绘制信息提供了重要实物依据。

汉、蒙、满三文款识内容一致，均明确记载：“乾隆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钦命中正殿画佛喇嘛绘画供奉利益画像章嘉呼图克图”。而藏文款识则补充了画师的姓名：“钦命中正殿画师安吉杰戈喇嘛绘制……具加持力之彩唐像。”清宫多种文字款识各有侧重，汉、蒙、满文记录了精确时间，藏文则记录了具体作者。

三、《三世章嘉呼图克图官装像》：藏传佛教中国化的艺术见证

该唐卡为布本设色，通高186厘米，画心纵117厘米，融汇传统唐卡技法、西洋写实技法与中国传统青绿山水技法，画面写实逼真、内容丰富、寓意深刻，属汉藏融合、中西合璧之作。

主尊为70岁的三世章嘉，面容端庄慈祥，皱纹微显、颌下白须轻垂。其着装有明确规制：外披红色僧衣，胸挂水晶佛珠，标识藏传佛教高僧身份；内穿乾隆皇帝赏赐的明黄十团龙袍，里衬海水江崖纹龙袍，头戴貂皮帽，彰显“大国师”的崇高政治地位。相关档案记载：“乾隆四十五年七月二十二日，领侍卫内大臣尚书忠勇公臣福隆安等谨奏，由内支出十三件龙袍、臣等酌定赏班禅额尔德尼、章嘉呼图克图……俟后旨下，列入二十四日宴赏。宴后颁赏，为此谨奏。”（《军机处满文班禅议复档》乾隆四十五年七月二十二日）与故宫博物院藏《六世班禅官装像》相较，二者绘制时间相差27年，六世班禅官装像绘于乾隆四十五年（1780）七月，为六世班禅43岁时的画像，面容更显壮实；三世章嘉官装像绘于其圆寂当年，故更显苍老。

主尊右手结说法印，表宣讲佛法之意；左手托金色宝瓶，瓶身圆润、细颈平底，象征生命孕育与佛法永续。三世章嘉结跏趺坐于两层坐垫的雕龙宝座之上，坐垫层数低于六世班禅的三层，高于唐卡右上方的二世章嘉·阿旺罗桑却丹的一层，层级差异对应不同人物的宗教与政治地位。主尊座前设供桌，上置六种法器，自左至右依次为嘎布拉碗、达玛茹、宝镜、金刚杵、金刚铃、宝瓶。

唐卡空界正中绘无量寿佛，左侧为大威德金刚，右侧为二世章嘉·阿旺罗桑却丹。二世章嘉是章嘉活佛系统的奠基人，曾在康熙年间调解喀尔喀蒙古扎萨克图汗与土谢图汗的冲突，促成库伦会盟，稳定漠北局势，后奉旨主持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坐床仪式，督建多伦诺尔汇宗寺，被授扎萨克达喇嘛职衔。他驻锡法渊寺，是章嘉系统服务清廷的开端，也让章嘉活佛成为连接中央与边疆的重要纽带。唐卡中的二世章嘉双目有神、面相文静，头戴黄色通人冠，身着三法衣，结跏趺坐于法座之上，右手结说法印，左手托经书，象征佛法传承与智慧觉悟。主尊座下三朵云团中涌出三位护法神：居中者为六臂勇保护法，左侧为降阎魔尊，右侧为吉祥天母，三尊护法神前置嘎布拉碗。

这幅唐卡未承袭西藏某一特定传统画派，保留了诸多西藏艺术元素，与《六世班禅官装像》同属清宫独创的“写真画唐卡”。这类画派的形成与18世纪西洋绘画传入直接相关。康熙末年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来华，将西方写实技艺带入宫廷；乾隆时期，宫廷创新性地将西洋透视技法融入传统宗教绘画，使人像面部呈现立体写实效果。写真画唐卡的绘制对象严格限定于乾隆皇帝本人与宗教领袖，目前可见的主要有《乾隆皇帝像》《三世哲布尊丹巴像》《六世班禅像》《三世章嘉像》四类，每类人物均包含佛装像与官装像两种形制。

《三世章嘉呼图克图官装像》既保留了西藏唐卡的构图传统，又吸纳了西洋写实技法与中原山水笔墨，是清代多民族艺术交流的实物例证，也为研究藏传佛教中国化提供了珍贵的图像史料。

【作者简介】罗藏才让，中央民族大学管理学院讲师、教育学院博士研究生。

【文章来源】《中国宗教》杂志202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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