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雷:从元明清皇室旃檀佛像供奉看多民族文化交融

发布时间:2026-07-17 10:10:44 | 来源:中国藏学 | 作者: | 责任编辑:曹川川

【作者简介】王瑞雷,浙江大学汉藏佛教艺术研究中心长聘副教授、研究员。

【摘要】旃檀佛像自传入中原以来,即被尊为护国报恩之正统瑞像,深受中国历代帝王崇信。迨至元、明、清时期,此一信仰更趋隆盛。其源流演变与典故传承,始终与皇权正统紧密交织,相关图像之传播亦折射出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复杂图景。文章以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乃宁寺所藏“大明永乐十年四月十七日施”旃檀佛卷轴画为研究对象,重点考析画面中汉藏文合璧题跋“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首先,结合具体历史情境,提出该卷轴画当为明宫廷为永乐皇帝53岁寿辰所制御礼;其次,综合文献与图像等多重证据,围绕题跋前半部分所述“旃檀佛缘起”,将其与元代《佛祖统纪》及翰林承旨程钜夫于延祐三年(1316)所撰《敕建旃檀瑞像殿记》等文献进行比对,辨析该卷轴画中“旃檀佛缘起”内容的文本依据;最后,依托相关史料与现存文物,探讨明清时期旃檀佛像在皇室供奉中的具体实践方式,以及这一瑞像如何被持续运用于形塑与深化中国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历史进程。

【关键词】旃檀佛;明成祖;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汉藏交流

旃檀佛像作为渊源古老的佛教造像类型,又称优填王造像。其来历可见于多部佛教经典,《增一阿含经》《观佛三昧海经》《大方便佛报恩经》及《大唐西域记》等皆有记载。相传释迦牟尼成佛之后曾升忉利天宫为母说法,其间憍赏弥国优填王因深切思念释尊,遂以旃檀木雕造其圣容。由于此像造立之缘起与君王及孝慈直接相关,且伴随诸多灵异传说,因此备受中原帝王推崇。本文研究的核心对象——西藏乃宁寺所藏题有“大明永乐十年(1412)四月十七日施”并书写汉藏双语《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的旃檀佛卷轴画,即该类造像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例。

乃宁寺藏旃檀佛卷轴长250厘米、宽130厘米,纸本金绫装裱,天干地干俱全,属明代宫廷巨幅御制画作(图1)。画面中央的旃檀佛跣足立于莲蓬上,螺发高髻,双颊丰腴,弯眉细目,目光下视,耳轮垂肩。其左手下垂结与愿印,右手屈举于胸前施无畏印。身披三衣,外着圆领红地通肩式袈裟,袈裟贴体,胸前衣纹层层下垂呈U字形,上饰金色缠枝莲纹;袈裟之下于脚踝处可见黄色中衣与蓝色长衫。头光作日轮形,金光由外而内渐变为浅。佛像身躯与头光两侧分别题写汉藏合璧《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赞文正上方各绘一尊头戴格鲁派僧帽、结金刚跏趺坐、相向而对的高僧像。右侧藏文题跋上方的僧像双手当胸结说法印,分持莲茎,肩侧莲花各承托宝剑与经箧;左侧汉文题跋上方僧像持物与之相同,而手印则为左手于胸前施无畏印、右手下垂作与愿印。

该卷轴画最早于1991年刊布于《南方民族考古》,该文初步介绍了画面内容与保存现况,并对汉文《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之题跋作了录文。后经检视,发现存有多处错误。 1996年,宿白先生依据题记纪年推测,疑此像为永乐十一年(1413)随中官杨三保入朝的阐化王侄箚结等人自京师携归西藏。 2005年,曾于1988年随宿白考察乃宁寺的王家鹏先生,在其论述清宫旃檀佛信仰的论文中,亦披露了该卷轴中的汉文题跋,然录文在述及造像来历与赞颂内容时多有省略,且未对该卷轴及题跋作进一步探讨。近年,熊文彬依据《永乐十一年二月初十日大明皇帝致大宝法王书》文书,推断乃宁寺旃檀佛卷轴亦应制于永乐十一年。

本文基于前人研究,以画面中的汉藏文题跋为主要线索展开探讨。首先,通过辨析永乐皇帝为此旃檀佛所作赞文及其御制日期,考察该像的制作背景,并分析其与元代所传诸旃檀佛像源流记之间的承袭关系。本文提出该卷轴为明代宫廷为庆贺永乐皇帝53岁寿辰所制,并由此进一步追溯元代宫廷的旃檀佛信仰,特别是从国家层面厘定旃檀像入华的时间、路径与供奉方式,从而揭示其对明清两代帝王旃檀佛信仰的影响。其次,基于元代宫廷将《旃檀像入华源流记》译为回鹘文与藏文的文化语境,本文结合寺院供奉传统与实物遗存,探讨旃檀佛像如何从元、明、清三代帝王供养中心的皇城,逐步传播至边疆地区,成为汉、藏、蒙古、满等多民族共同崇奉的圣像,进而演化为连接不同民族文化的信仰纽带。

一、乃宁寺藏“大明永乐十年四月十七日施”旃檀佛像题跋及相关问题

该卷轴中的汉文题跋《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位于画面左侧,以金汁楷书题写,共11行、781字,呈竖行排列;与之对应的藏文题记则位于画面的右侧,以金汁藏文乌坚体书写,共67行,呈横列布局。为弥补早年调查报告录文所出现的错误,以及便于比较该题记与元代所传(《敕建旃檀瑞像殿记》、《佛祖历代通载》等)不同版本《旃檀像入华源流记》之间的关系,兹将卷轴中汉文题记录文如下。

汉文题跋录文

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

朕惟如来之道,超三界而独尊,妙万化而咸备。混融无碍,昭烁群迷。不可以色相求,不可以语言索。自非有以示其标的,则昬瞀眩惑者益,虽益远矣。是故,即心以印佛,佛即是心,即佛以印心,心即是佛。离心无法,离法无心,故如来万行庄严,显功德身,使人瞻慕敬仰。自有相而入乎无相,自有形而超乎无形。譬如假舟渡海,至岸舍舟,取砺磨刃,锋铦忘砺,苟不达夫妙辩。何以礼合真空,理恒自如,奚有差别。因像以见佛,因佛以见心,犹种树而得果,趣途而赴家也。按诸记录,释迦如来,净饭王太子。生于甲寅四月八日,是为周昭王二十四年。既生七日。佛母摩耶夫人往生忉利天。至昭王四十二年壬申,太子十九弃位出家修道。至穆王三年癸未,道成。八年辛卯,思报母恩,遂升忉利天,为母说法。优填王欲见无从,乃刻旃檀为像。目犍连虑有缺谬,躬摄三十二匠,升天审谛,三返乃得其真。既成,国王臣民奉之犹佛。是年佛自忉利復下人间,此像躬迎,低头问讯,佛为摩顶授记。我灭度千年之后,汝往震旦,广利人天。朕稽经典,如来崇孝施仁,导人为善,慈悲以摄众,方便以济物,广矣、大矣。莫罄名言,乃命工画为旃檀佛像,表兹极妙之虚玄,用作众生之福果。使凡观者,咸沾利益,谨为赞曰:

如来微妙净法身,三十二相具足好,暎徹琉璃紫金聚,面如满月放光明,

双目修广若青莲,齿白珂雪甚齐密,手足软泽轮千辐,端重犹如师子王。

妙智圆觉具吉祥,众德悉备无与等,无所从来无所去,受一切供为福田。

般若法智正偏知,果显因德明行足,妙往菩提称善逝,世间解达伪通真。

无上士惟一丈夫,调御师摄大慈智,天人教师广济度,觉悟真常世间尊,

大雄威力大神通,妙湛总持实希有,众生随机善调伏,历诸尘劫转法轮。

常住不动妙真如,往来无碍皆周徧,演说真空微妙法,种种音闻充十方。

法云覆荫平等施,普雨沾濡罔差别,慈悲哀愍行方便,广开甘露之法门。

永烛迷塗智慧灯,濯尽无始忧恼海,令彼苦趣皆安乐,所有昏闇悉光明。

应诸烦热悉清凉,染疾障垢咸消净,拯拔沉沦出有坏,超证三藐三菩提。

昔者曾升忉利天,为母摩耶而说法,优陁延王怀谒想,乃求善匠做如来。

顶礼旃檀释迦尊,本来面目无有二,真身幻身相尔汝,犹人对镜照仪容。

俯仰拱揖若主宾,人去镜空两无覩,神通妙用不思议,犹如明月行虚空。

一弹指顷贤劫过,含识有情皆敬仰。朕弘善道辅政教,惟以快乐施生灵。

黄金五彩胜庄严,现此旃檀微妙相。能界一切皆安隐,刹土均沾广大恩。

河山天地悉圆融,千日普照虚空界。天人龙象相拥护,见者咸生欢喜心。

永依正道无转移,功德甚高不思议。

永乐十年四月十七日。

题写于该卷轴上的《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内容由两部分构成,前半部分主要讲述了旃檀佛像的缘起;后半部分则为永乐皇帝对旃檀佛所作的赞颂。经过将该“缘起”与程钜夫《敕建旃檀瑞像殿记》、念常《佛祖历代通载》等元代之前所传旃檀佛像“缘起”文本相比较,发现由永乐皇帝御制的《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其缘起部分——即从“按诸记录”之后到“广利人天”之间,基本原封不动地抄录了《敕建旃檀瑞像殿记》中的内容。由此可见,由元中央政府从官方层面厘定的《敕建旃檀瑞像殿记》对明初旃檀佛像源流之认知影响深远,疑永乐皇帝对旃檀佛像历史缘起之接受与书写,完全是依据元代官方厘定的《敕建旃檀瑞像殿记》中的记述。

从落款年号日期(永乐十年四月十七日)可知,此卷轴乃明代宫廷为永乐皇帝53岁生日而制,其意义非同一般。其实,明宫廷为永乐皇帝寿辰御制的此类唐卡不仅有该旃檀佛瑞像卷轴,另有白居寺和西藏博物馆所藏带有“大明永乐十四年四月十七日施”纪年款识的度母及文殊菩萨唐卡,均为明宫廷为庆祝永乐皇帝57岁寿辰所御制的贺寿礼。于皇帝生辰之日绘巨幅旃檀佛瑞像,具有特殊意义。尤其在其53岁生日明宫廷御制的旃檀佛卷轴上所题写的《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中,对该瑞像缘起部分之题写基本原封不动地挪用元代《敕建旃檀瑞像殿记》值得进一步思考。这牵涉永乐皇帝对元代官方旃檀佛信仰历史之定论的认可,以及旃檀佛像在元代帝王供奉中所承载的“镇国护教”“惇孝施仁”“王朝正统”之功能继承。故以下基于元代《敕建旃檀瑞像殿记》,讨论旃檀佛在元代的供奉情况。

二、元代旃檀佛像的历史溯源、文本重构及供奉传译

据史载,大元丁丑岁三月(宋嘉定十年,1217),燕地宫殿(金中都)发生火灾,尚书省舒穆噜公遂将一尊相传为优填王所造,早年经龟兹、凉州、长安等地历代流传供奉的旃檀佛瑞像,自燕地宫殿迎回元大都,并安奉于圣安寺。至元十二年乙亥(1275),朝廷派遣大臣博啰等率仪仗、车驾、乐队及僧俗四众,恭迎此像至万寿山仁智殿供奉。丁丑年(1227),朝廷敕建大圣寿万安寺。至二十六年己丑(1289),又从仁智殿奉该像至大圣寿万安寺后殿。贞元年乙未(1295),成宗皇帝亲临瞻礼,广设佛事,以示崇佛。以上即元代官方对这尊自天竺传入、传承有序的旃檀佛瑞像供养之经过。

此外,元代是旃檀佛像在中国信仰流布史上的重要转折期。所谓转折,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元代在前朝所传多种旃檀佛像源流叙述版本的基础上,首次从国家信仰层面,对其源流进行了系统的厘定与重构——即重新确认了旃檀佛像传入中土的时间、路径以及供养寺院,最终形成《敕建旃檀瑞像殿记》的文本书写。

惟我圣天子,道跻往圣,慈等觉皇。祝长乐之春秋,恒依佛地;企如来之岁月,坐阅人天。爰命集贤大学士李衎与昭文馆大学士头陀大宗师溥光等,大海云寺住持长老某,大庆寿寺住持长老智延,大原教寺住持讲主某,大崇恩福元寺住持讲主徳谦,大圣寿万安寺住持都坛主徳严,大普庆寺住持讲主某,绪究毘尼经典,讨论瑞相源流。乃有阿阁鹓鸾,法筵龙象,五千四十八卷,历刼藏心;十方三世诸尊,宿生摩顶。莫不恪承渊,旨同述胜因。

嘉与涵灵,从兹安隠。于是集贤大学士陈灏以述上闻。有旨授臣钜夫,俾为之记。……陛下考百王之度,酌羣言之藴。上以惇孝,下以施仁。靳于厚天下者无所不用其极。至于规人于善,足以辅吾政教之所不逮者,亦以天下之心为心而从之。

程钜夫作为此次官方厘定的记录者与书写者,最终于延祐三年(1316)撰成《敕建旃檀瑞像殿记》。该文献详细记载了旃檀佛瑞像的缘起、流传过程,以及于至元二十六年(1289)元世祖忽必烈敕令将其自万寿山仁智殿迎奉至大圣寿万安寺始末。这一早期的传播路径与时间线索,主要依据《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及《续高僧传》等佛教经典记载撰写。其具体传播路径及供奉寺院为:

西域龟兹→凉州→长安→(江南)建康龙兴寺→(淮南)江都开元寺→(复江南)建康龙兴寺→汴京滋福殿、启圣禅院→燕京圣安寺(一说为悯忠寺)→上京大储庆寺→还归燕京内殿→燕京圣安寺→万寿山仁智殿→元大都大圣寿万安寺(白塔寺)→庆寿寺→鹫峯寺→弘仁寺。

其二,元中统四年二月十五日(1263年3月26日),在旃檀佛瑞像信仰史上发生了一起影响深远的文化事件:两位回鹘学者安藏与弹压孙,将一部原为汉文、后译为回鹘文并已失传的《旃檀像入华源流记》转译为藏文。该文献至今仍保存于那塘版《甘珠尔》与北京版《甘珠尔》中,题为《旃檀像入华源流记》(ཙན་དན་གྱི་སྐུ་རྒྱ་ནག་ན་བཞུགས་པའི་བྱོན་ཚུལ།)。其内容与程钜夫《敕建旃檀瑞像殿记》所载基本一致,表明元代官方在最终确定旃檀像源流时,应参考了早前即已存在、并曾被译为回鹘文与藏文的汉文原本。元代首次将《旃檀佛入华源流记》译为回鹘文与藏文,有力推动了该信仰在雪域高原等多民族地区间的传播。后世藏文史料,如《红史》、《雅隆尊者教法史》以及《汉藏史集》中有关旃檀佛像入华历史的记载,基本皆以《旃檀像入华源流记》为蓝本展开叙述。

旃檀佛像自龟兹传入中原后,直至清代传承有序,后毁于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期间。历史上关于此像形貌的记载,主要集中在清代,明代以前的相关史料颇为罕见。值得关注的是,元代那塘寺住持泽乌八合失(1253—1316)的传记《具吉祥泽乌持律大士传·显明如意宝》(དཔལ་ལྡན་ཟེའུ་འདུལ་འཛིན་ཆེན་པོའི་རྣམ་ཐར་གསལ་བྱེད་ཡིད་བཞིན་ནོར་བུ་བཞུགས།),不仅记述了作者在元大都大圣寿万安寺亲见所供旃檀佛像,亦载录了该像入华源流等,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现将相关内容摘译如下:

[汉地另有一件]瞻部洲中甚奇稀有的圣物。佛陀年届三十八岁时,念及母亲之恩德,遂往忉利天(སུམ་བཅུ་ཙ་གསུམ་ལྷའི་ཡུལ། Trayastrimsa,三十三天),向母亲宣说妙法,于天界安居夏三月。其间,跋蹉国国王优填王(རྒྱལ་པོ་ཨུ་ད་ཡ་ན)因忆念世尊,便请问目犍连子(མའུ་འགལ་གྱི་བུ། Maudgalaputra)。目犍连子遂携三十二名工匠和赤檀香厚木,升往天界,造一座百看不厌、具足三十二相之圆满圣像,迎请至人间。铁兔年,世尊于天界夏安居圆满,降临人间之时,此旃檀圣像向世尊俯首顶礼,起身作问安状。尔时,世尊伸手抚摸旃檀圣像之顶,如是授记:“我入涅槃后,逾千年时,[此像]将往汉地,利益天人众生。”自旃檀圣像建成至水猪年(1263),已历一千九百五十三年。据此算法,自世尊涅槃至水猪年,已历一千九百一十一年。木虎年四月初八日,佛陀降生,年十九离家弃俗,于雪山苦行,三十岁成正等觉。

此段令人生起信仰的稀有事迹缘起,乃是由章喇瓦·释迦狮子(ལྕང་ར་བ་ཤག་སེང)写于汉地中都(ཅོང་རྡོ),见于遍识一切琛氏藏书中。抄录于此。

旃檀圣像高约一人,以三十二相庄严,由如来身二十二尊、十六尊供养天母所围绕,天子(ལྷའི་བུ)及莲花等妙饰庄严之宝座上,闪耀着犹如纯金一般的光彩。圣像背部未触及宝座的背光。宝座与足间,据传“[可穿过]马尾”(རྟ་རྔ),据说,[此像]乃凌于空中。这座受到佛陀亲自加持并被授记将利益天人众生的旃檀佛像、第二化身所住之处,乃白塔[寺],有诸多护持佛教的善知识和诸多僧众。皇家供奉(རྒྱུགས)岁时不断(ལོ་ཁོར་མ),助缘纳塘寺在京僧人及所属汉僧以十法行护持佛法。

以上记载是迄今所见藏族僧人对自龟兹传入中原、直至清代亦传承有序的旃檀佛像基本形貌的最早记述。其“凌空而立”,则与元代陶宗仪在《南村缀耕录》中所载“其像四体无所倚著”吻合。据传记所述,泽乌八合失于1292至1304年间在元大都活动期间,除瞻仰当时已供奉于白塔寺(大圣寿万安寺)的旃檀佛像真容外,还曾目睹过一份由章喇瓦·释迦狮子自“遍识一切琛氏书”抄本中转抄的旃檀佛源流文献。该记载意味着,在元中统四年二月十五日安藏与弹压孙将一部原为汉文、后译为回鹘文且今已失传的《旃檀像入华源流记》转译为藏文之前,来自西藏的僧人早已在元大都接触到相关文献,并亲眼看到了中原所传有序的旃檀佛古像。也就是说,与旃檀佛相关的汉文本传译至藏地的时间,有可能早于安藏等人的系统译介。此外,在当时的白塔寺内,已出现纳塘寺僧人与当地汉僧共同举行十善法会的盛况。这尊被京师皇家寺院供奉的旃檀佛“以灵异著闻海宇,王侯公相,士庶妇女,捐金庄严,以丐福利者,岁无虚日”  ,受到不同区域及阶层人士的崇信。

综上,元代是旃檀佛像在中国多民族大一统国家信仰史上经历话语重构与身份重塑的重要时期。其传承在国家层面的推动下进一步走向神圣化与合法化,具体体现为以元世祖忽必烈集群臣及京师诸皇家寺院住持共同议定、程钜夫撰述厘定的《敕建旃檀瑞像殿记》所载供奉源流为官方正统。与此同时,与早期相比,元代也是旃檀佛相关文本由汉文译成回鹘文、藏文,并将其信仰从中原传入其他民族地域、形成跨文化凝聚力的关键阶段。明清两朝皇室延续并强化了这一正统叙事,进一步扩大了该信仰的传播地域与社会影响。

三、永乐、宣德时期宫廷旃檀佛像的御制赐赠与汉藏文化交流

据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蜀僧绍乾所撰《旃檀瑞像来仪记》,以及清康熙五年(1666)《圣祖御制旃檀佛历代传祀记》后跋记载,元以来由皇室供奉的旃檀佛瑞像在明代曾经历了两次迁移:明初,原于至元二十六年己丑自北京万寿山仁智殿迁入大圣寿万安寺的旃檀佛,被移奉至庆寿寺。至嘉靖年间,因庆寿寺毁废,该像又被转迁至鹫峰寺。直至康熙四年(1665)十月二十七日,康熙皇帝敕令修建弘仁寺,方将鹫峰寺所供此像迎请至该寺。

明代,以皇家身份供奉、御制或赐赠的旃檀佛像,除上述自元代大圣寿万安寺先后迁至庆寿寺、鹫峰寺的古像,以及本文重点探讨的乃宁寺所藏明成祖53岁寿辰御制的旃檀佛卷轴画外,据布达拉宫藏藏文文献《桑珠孜宫汉地造像殿清册》记载,永乐皇帝亦曾敕造旃檀佛及圆光金刚座佛赐予第五世噶玛巴,这两尊瑞像在西藏帕竹政权时期曾供奉于乃吾庄园(གཞིས་ཀ་སྣེའུ),后辗转藏于桑阿德庆寺(གསང་སྔགས་བདེ་ཆེན)及桑珠孜宫,最终珍藏于布达拉宫。在布达拉宫所藏永乐时期的金铜造像中,确实发现了与此档案记载高度吻合的“大明永乐年施”款识的两组造像。其中,旃檀佛像以黄铜铸成(图2),佛足跣立于莲蓬座上,弯眉细目,目光垂视,双耳垂肩。左手下垂结与愿印,右手屈臂上举施无畏印,衣纹层层下垂,呈U字形排列。

目前所知具有明确署款的宣德时期旃檀佛造像共有3尊。其中两尊藏于甘肃省岷县博物馆(图3),另一尊藏于巴黎赛努奇亚洲艺术博物馆(Musée Cernuschi,图4)。三尊造像均刻有“大明宣德年施”年款,且尺寸、衣饰样式等特征完全一致,推测它们应出自宣德年间宫廷同一母本,并为同期御制。赛努奇亚洲艺术博物馆所藏一尊具体来源信息尚不明确;而岷县博物馆所藏两尊,原为明代大崇教寺旧藏。大崇教寺位于明代著名高僧班丹扎释贝桑布(དཔལ་ལྡན་བཀྲ་ཤིས་དཔལ་བཟང་པོ། 1377—1452,后文简称班丹扎释)的故乡,系明宣德年间朝廷为其敕建的寺院。该寺在明初岷州地区的汉藏文化交流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班丹扎释曾三次奉永乐帝之命出使乌思藏,亦曾作为译史陪同大宝法王入朝并护送其返藏,在维系明朝中央政府与西藏地方政教关系方面贡献卓著。宣德元年(1426)正月,班丹扎释应诏返京,受封“净觉慈济大国师”,同年八月十七日,加封“弘通妙戒普慧善应辅国阐教灌顶净觉慈济大国师”。后驻锡于大都崇国寺(后改名“大隆善寺”),晚年归乡,主持朝廷敕建的大崇教寺。宣德乙卯正月(即宣德十年,1435),诏佛子为宣宗章皇帝修设七七大斋,赐赉甚厚,加封“西天佛子”。之后,明英宗再追封其为“弘通妙戒普慧善应慈济辅国阐教灌顶净觉西天佛子大国师”。景泰三年(1452),代宗朱祁钰晋封班丹扎释为“宏通妙戒普慧善应慈济辅国阐教灌顶净觉西天佛子大智法王”。基于上述历史脉络,现藏于甘肃岷县博物馆的两尊旃檀佛金铜造像,很可能为宣德年间宫廷赐予班丹扎释或其寺院的供养圣物。

四、康熙、乾隆时期宫廷旃檀佛像供奉及汉藏与多民族信仰互嵌融合

清康熙和雍正时期,是清朝旃檀佛信仰高峰期。这一方面体现在这两位帝王曾亲自撰写旃檀佛源流及弘仁寺供奉碑记;另一方面,康熙四年,康熙皇帝敕建弘仁寺并将原明代皇家寺院鹫峰寺所供旃檀佛像移至此寺,以“永护宗社,为民祈福”。此外,在清宫佛楼,尤其是在皇帝日常起居的私人佛堂,也普遍供奉旃檀佛像。清代皇家寺院弘仁寺以及清宫内部的崇奉行为,进一步推动了旃檀佛信仰以皇城为中心,逐步向边疆地区扩散——特别是在西藏、蒙古等地,该信仰以柔性方式嵌入当地文化并推广传播,实现了有效的文化濡化。

康熙五年四月二十九日,康熙皇帝基于元代程钜夫《敕建旃檀瑞像殿记》等,撰写《圣祖御制旃檀佛历代传祀记》,追溯旃檀佛瑞像的历史源流,旨在“以记盛事,垂之永久”。至乾隆年间,清廷曾就旃檀佛像源流的正统性问题展开讨论,焦点集中在元代《敕建旃檀瑞像殿记》与明万历二十五年蜀僧绍乾所作《瑞像来仪记》何者更为可信,关键争议在于该像是否曾于燕京悯忠寺供奉。经朝臣比对论证,一致认为“绍乾记之不及程记”,即释绍乾的记载不如程钜夫所撰之记可靠。其讨论的具体内容,可见于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由英廉等人奉敕编纂的《钦定日下旧闻考》。

在康熙皇帝撰写《圣祖御制旃檀佛历代传祀记》的同年,即康熙四年十月二十七日,康熙皇帝勅令修建弘仁寺,并将原供奉于明末鹫峰寺的旃檀佛迁至此寺,并制《御制弘仁寺碑文》。弘仁寺乃康熙皇帝为供奉旃檀佛瑞像所建,此寺不仅是清帝礼佛进香的重要场所,更在清代政教事务中占有特殊地位。该寺常年备有体系完备的礼乐仪仗,专供皇帝亲临进香使用。每年元旦,皇帝必至此进香,并接受活佛喇嘛的朝贺。此外,弘仁寺也曾长期作为清代驻京喇嘛事务的管理中心,如章嘉活佛在担任驻京札萨克达喇嘛时,其办事机构就设于此。该寺中所供旃檀佛像,亦在清代政治与文化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不仅融合儒家仁爱思想与佛教慈悲理念,同时也促进了汉、满、蒙古、藏等多民族间的交流,增强了清朝统治的神圣性。这一点,在乾隆帝为纪念弘仁寺重修所作的《御制重修弘仁寺碑文》中可以得到印证。

皇上御制重修弘仁寺碑文

弘仁寺者,康熙四年奉勅所建,移供鹫峯寺旃檀瑞相于斯。我皇祖再世如来,现转轮王相,以金仙象教流传,资翊治化,因而远溯灵踪,俾人天广利。迄今垂及百年,丹雘之焕者日以剥,龙象之狞者日以削。敬惟开岁为圣慈七旬大庆,今岁又朕五十诞辰,思所以绳宝构、祝鸿禧者。爰以孟陬之吉,出内府帑,重加修葺,阅八月讫工。展礼为赞,有瑞纪庚辰重轮奂,奇从辛卯肇胚胎之句,盖志实也。朕惟君子体仁则为弘,世尊阐仁则为能。彼弟子之未臻师学者,尚不识何为弘而何为能,有似与仁背驰,宜乎儒者之辟为异端矣。我皇祖内外一如,本末共贯,六十一年深仁厚泽,普被苍生,则其弘也为何如,抑其能也为何如!此寺之建,岂徒以人天福徳供养世尊已哉。经言世尊具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然若以色见声求,即毘首天匠徒劳画炭,无有似处。设诸净信一举念皈依,亦得即覩百千万亿化身。所谓即心即佛,不可言同,何况云异。而彼优填王橅笵瑞相,譬如日光月光,本来圆满。一切众生扣槃扪钥,今将与操荧爝者求羲驭,曷若引金燧以晞阳?将与挹涓勺者拟望舒,曷若悬芳诸而衍润?矧尔时授记真容,威徳自在,乃者胜旛法鼓,庄严端好。非谓与诸天宝网种种供养无二无别。以是助宣圣教,永阐慈仁,即现无量寿身而为说法,则犹我皇祖上为宗社延庥,下为苍黎祈佑之志,而瑞相因缘详着皇祖御铭者,此不复书。

该碑文记述了乾隆五十年(1785),乾隆皇帝借其本人五十诞辰与崇庆皇太后七旬大庆之机,动用内帑重修弘仁寺——这座康熙年间为移供著名旃檀佛瑞像而建的寺庙。其核心意旨远超工程纪事,而在于借由这一圣物供奉之所的庄严,构建一套融合儒佛思想的政治哲学。乾隆提出“君子体仁则为弘,世尊阐仁则为能”的核心命题,将儒家之“仁”确立为皇权与佛法的共同根基。他极力颂扬康熙皇帝为“再世如来”,以其61年“深仁厚泽”的统治作为“弘”(帝王功业)与“能”(佛陀教化)完美统一的典范。由此论证,建寺崇佛(包括供奉旃檀瑞像)的根本目的并非单纯的宗教供养,而在于“资翊治化”——即辅助推行仁政、教化百姓。最终,乾隆将此次重修阐释为继承康熙“上为宗社延庥,下为苍黎祈佑”之志,通过“助宣圣教,永阐慈仁”,使皇帝实施的仁政本身成为佛法最圆满的展现,从而为清朝统治赋予神圣的合法性。乾隆选择在供奉旃檀佛这一具有深厚历史与信仰传承的处所阐述其政治理念,无疑强化了这一论述的权威性与神圣性。也正因如此,在清代皇室的不断推动下,弘仁寺在清代成为汉藏及多民族僧侣来往朝拜交流以及王公庶民祈福的场域。其盛况正如清代学者高士奇在《金鳌退食笔记》中所描述的:“(旃檀)佛以灵异著闻,京师寓内王公大人、士庶妇女,捐金庄严以丐福利者,岁无虚日。寺以西域僧主之,食二品俸。更于殿后造白塔一座,设鎏金顶,神光壮丽,工制甚精。每岁正月,车毂如云,绮罗从风,听民间士女观看瞻礼也。”

关于历经多代传承、最终供奉于弘仁寺的旃檀佛像形貌,《金鳌退食笔记》载:“高五尺,鹄立上视,后瞻若仰,前瞻若俯,衣纹水波骨法见其表。左手舒而直、右手舒而垂,肘掌皆微弓,指微张而肤合,三十二相中鹅王掌也。勇猛慈悲、精进自在,以意求皆备。相传为旃檀香木,扣之声铿锵若金石,入水不濡,轻如髹漆,晨昏寒暑,其色不一,大抵近于沉碧。”  与元代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及藏文文献《具吉祥泽乌持律大士传·显明如意宝》中的相关记载相比,高士奇的描述在样貌与材质方面更为翔实,且其特征与目前清宫所藏明清复刻本旃檀佛瑞像颇为接近。

除弘仁寺这一重要的宗教场域外,清代以皇家层面供奉旃檀佛瑞像的场所还包括紫禁城、雍和宫等,其中紫禁城内的皇室供奉尤具代表性。

在紫禁城中,最著名的旃檀佛供奉实例当属乾隆三十七年(1772)梵华楼(即六品佛楼)正间所供金铜旃檀佛像(图5),该像系依明代北京圣安寺旃檀佛摹造而成;另一尊则为宝华楼所供清代摹本(图6)。据清宫档案记载,梵华楼之旃檀佛像原供于圣安寺瑞像亭,乾隆三十九年(1774),由副都统金将奉旨请入宫内。此外,在紫禁城养心殿东配殿佛龛正中亦供有雍正时期的旃檀佛像。该佛龛右侧(西侧)供康熙皇帝及其生母孝恭仁皇后(1660—1723)的牌位;乾隆即位之初,又在康熙帝牌位之右添供雍正帝牌位;至乾隆四十二年(1777),乾隆帝生母孝圣宪皇后(1693—1777)去世后,其牌位亦被安置于雍正帝龛内。佛龛左侧(东侧)则供奉有摩利支天(为章嘉呼图克图所供)、药师佛与无量寿佛。据此,旃檀佛瑞像在皇室供奉体系中所处的地位,可见一斑。

雍和宫佛照楼目前所供旃檀佛,系乾隆皇帝生母钮祜禄氏(即孝圣宪皇后)出资仿弘仁寺旃檀佛御制而成,材质为金铜。以弘仁寺旃檀佛为范本复制的金铜造像,另有贤良寺所供之像等,该瑞像于雍正十三年正月二十二日由都统奔古里、内大臣海望奉旨以白檀香木造作。旃檀佛信仰贯穿于整个清代,其影响并不限于紫禁城内。该信仰通过造像的复刻与供养,几乎遍及清朝疆域的主要地区。正如法国学者沙怡然(Isabelle Charleux)所指出的:“在满族人看来,正是旃檀佛这种具有象征意义的造像,助力大清国统一为一个多民族的佛教帝国;该像与元朝之间的特殊关联,也使清朝皇帝得以宣称自己为成吉思汗子孙的继承者。此外,清朝统治者亦需借助此像护佑国家。”

五、结 语

旃檀佛在历史上始终与王权关系密切。自古印度憍赏弥国优填王造像始,传入中原后即长期由帝王供奉,成为“人君有道”与“王朝正统”的象征。该像亦以“灵异”著称,被尊为佛教造像之源与释迦牟尼真容,吸引了广泛的社会群体。其在功能上兼具“镇国护教”与“惇孝施仁”等多重意涵,成为融合神圣瑞像与政治合法性的重要载体。

西藏乃宁寺所藏“大明永乐十年四月十七日施”旃檀佛卷轴画,系明廷为永乐皇帝53岁寿辰御制的贺寿礼。其卷轴画上所题《大明皇帝御制旃檀佛像赞》中关于该瑞像缘起部分,基本原封不动地沿用了元代《敕建旃檀瑞像殿记》的记载,体现了永乐皇帝对元代官方厘定旃檀佛历史源流的认可与继承。此幅以金绫装裱的巨制瑞像被赐予西藏供奉,在为皇帝祈福的同时,也昭示了永乐时期“王朝正统”与“惇孝施仁”的政治理念。

元代是旃檀瑞像在中国多民族大一统国家信仰史上经历话语重构与身份再建的关键时期,从国家层面使其传承更加神圣化和合法化。元世祖忽必烈集群臣及京城诸皇家寺院住持共同商议,由程钜夫集结厘定的《敕建旃檀瑞像殿记》,确立了该瑞像的供奉传承源流,并被后世奉为正统,明清两代帝王亦沿袭此说。此外,元代据汉文本译成的回鹘文、藏文等多语种《旃檀像入华源流记》,进一步推动了该信仰向蒙古、西藏等地区的传播。至清代,三世章嘉国师撰写《旃檀佛像史略及绕礼功德》,使其影响范围持续扩大。

自元代以来,以都城北京为中心,旃檀佛信仰逐渐向边疆地区传播,尤其在西藏、蒙古等多民族聚居区持续实现了柔性嵌入与文化濡化。元明清时期旃檀佛信仰的流布,不仅以小见大地实证了汉、藏、蒙古、满等民族间的密切往来,也进一步形塑并深化了彼此的文化交流交融,折射出统一多民族国家在信仰整合与文化认同构建上的历史轨迹。

原文载于《中国藏学》2026年第2期

为便于阅读,脚注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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