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等:结古寺的红色传承与时代担当

发布时间:2026-06-10 09:50:42 | 来源:中国宗教 | 作者: | 责任编辑:曹川川

一、引言:三江源头的印记——九世班禅与结古寺的羁绊

1937年底,九世班禅额尔德尼·曲吉尼玛圆寂于结古寺,其致力于维护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的思想对结古寺影响深远。

结古寺地处青海省玉树市结古镇北木它梅玛山,历史悠久。该寺于明代改奉萨迦派,逐渐发展成为涉藏地区颇具影响力的萨迦派圣地。结古寺以“世间第一大嘛尼堆”见证汉藏文明交流,继承九世班禅爱国主义思想,维护祖国统一和民族团结。新中国成立后,结古寺积极响应政府政策,推动藏传佛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开展生态保护,在地震中捐款捐物、救援群众。新时代以来,结古寺设立民族团结教育基地,举办系列文化交流活动,切实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二、历史交融:民国之前中原与结古寺的文明互鉴

(一)从苯教圣地到萨迦中心:结古寺与中原政权的早期联系

结古寺所在的玉树地处青南高原腹地,自古为涉藏地区通联中原的咽喉要隘,是汉藏文化交融共生的重要廊道。这片被称为“囊谦”的土地,在吐蕃时期曾是苯教的重要传播中心,留存着大量宗教遗址。随着藏传佛教的兴起,元末时期,噶举派僧人在此建立小型修行院,开启了传播的序幕,此时中央政权通过扶持西藏萨迦派,已对青海地区宗教事务形成间接影响。

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西藏萨迦派高僧当钦哇·嘉昂喜饶坚赞受扎武部落头人囊卡旺秋资助,在木它梅玛山正式改扩建结古寺,这一举措符合明朝廷对涉藏地区的宗教政策,因而得到了朝廷的默许。改扩建后的寺院建筑群融合了藏式碉楼与汉式歇山顶元素,主殿“桑周彭措林”采用的斗拱结构明显受到中原建筑构造影响,成为早期文化交融的实物见证。明清两代,中央政府通过“茶马互市”贸易政策和羁縻制度管理,结古寺逐步发展为青海地区萨迦派的中心,其寺规训导与中原儒家伦理形成呼应。

(二)文化纽带:结古寺在唐蕃古道上的交流角色

作为唐蕃古道玉树段的重要枢纽,结古寺自建成起便承担着商贸往来与文化传播的双重功能。寺院珍藏的明代《大日如来佛堂志》详细记载了内地工匠参与佛殿壁画绘制的过程,其中“飞天”形象明显融合了敦煌艺术风格。经堂梁柱上雕刻的龙纹图案,则是汉藏文化交融的生动例证。这种文化互鉴在嘉那活佛系统中表现尤为突出,第一世嘉那活佛阿旺洛桑在修行中吸收内地禅宗“明心见性”的思想,其著作《修行次第广论》中还出现了“忠君爱国”等具有儒家色彩的表述。

寺院东侧的“世间第一大嘛尼堆”——嘉那嘛尼石经城,是汉藏文化交流的“活化石”。这座石经城始建于1715年,其中不仅有藏文六字真言,还发现了明代内地工匠镌刻的“南无阿弥陀佛”汉字经文,以及融合藏汉风格的莲花纹样。每年夏季,来自四川、甘肃、西藏的朝圣者与内地商人在此汇聚,使石经城成为民间交流的主要平台。清代地理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特别记载了结古寺“番汉杂处,商僧云集”的繁荣景象,印证了其作为唐蕃古道文化纽带之一的历史地位。

三、爱国旗帜:民国时期九世班禅的爱国情缘

九世班禅的爱国主义思想,尤其是他维护祖国统一和民族团结的主张,还有弥留之际仍然心系抗日的伟大情怀,是留给结古寺的巨大财富,也是结古寺在新中国成立后乃至新时代致力于民族团结的精神指引。

(一)十年奔波:九世班禅在内地时期的爱国实践

1923年冬,九世班禅出走西藏,正式开启了弘扬爱国主义、民族团结思想的征程。从1924年至1935年,面对全国动荡,九世班禅始终心系民生和救国大业。他多次通电全国,主张和平解决大局,呼吁以民族利益为重,停止内战,消弭战祸,团结救国。九世班禅多次出席重要会议及活动并发表致辞,强调“五族一家”,号召各族一致努力、共同合作,共固边疆。他致电军阀势力,劝其息兵止戈,造福国民,表明愿亲身前往,调和时局。他多次致函蒋介石及国民政府,并多次发表演讲,强调西藏与祖国唇齿相依,不能分离,“今日五族共和,犹一家兄弟”。

(二)驻锡结古寺:雪域高原的抗日烽火

九世班禅于1936年底驻锡结古寺,后返藏受阻,1937年10月返回玉树,将行辕设在结古寺甲拉颇章。心力交瘁的九世班禅身染重病,仍心系抗日救亡大业。11月,九世班禅连夜撰写《告西陲民众书》,张贴于山门村落:“大家要严格的组织起来监视贩卖日货的奸商!大家发誓从今日起节约救国!后方民众应严格监视汉奸的活动!后方民众在抗战期间要加紧生产充实经济来源!……”其呐喊震彻雪域。他发起“抗日救国募捐运动”,将多年来信众供奉的金银法器熔铸成金银锭,转交前线,个人捐献3万元并认购2万元公债(民间传说募集资金达百万元,包括两架飞机)。他带领僧众在佛殿前举行“护国息灾法会”,诵经声与经轮转动声交织成特殊的动员令。面对结古寺与禅古寺的教派冲突,他以“五指同属一手”喻“五族团结”,促成两寺签订《和睦公约》,香火收入全部用于救济灾民。他参与开办“雪域小学”,用汉藏双语教授中国地图知识,播撒爱国种子。

(三)遗嘱昭日月:不朽的爱国遗志

1937年12月1日凌晨,九世班禅在结古寺圆寂,弥留之际留下遗嘱。一是致国民政府:“望吾藏官兵僧俗,本中央五族建国精神,努力汉藏和好”。二是嘱行辕:“至宣化使署枪支,除卫士队及员役自卫者外,其余献于中央,共济国难。”其行辕遵照遗愿,移交12挺机枪、300支步枪给抗日武装。当时的国民政府追封他为“护国宣化广慧圆觉大师”,结古寺僧众以传统“朵玛”仪式哀悼,嘛尼堆新增“精忠报国”汉藏双语刻文。信众从涉藏地区各地前往悼念,牧民自发捐牲畜作“爱国基金”。其救亡图存、维护国家统一、民族团结的精神永远指引着结古寺。

四、薪火相传:新中国成立后结古寺的爱国爱教实践

(一)宗教和睦:结古寺与多教派、多民族的和谐共生

玉树是一个藏传佛教四大教派俱全的地区,各教派教义虽有不同,但结古寺嘉那活佛倡导的宗教界人士联席会议制度,把不同教派的寺院团结了起来。

结古寺与玉树唯一的清真寺的交往交流更是为人称道。自1951年玉树和平解放以来,结古寺主动践行党的民族宗教政策,与伊斯兰教信众共同培育出“民族团结之花”。每年尔德节,结古寺都会选派高僧携带哈达与酥油花前往玉树清真寺祝贺,而开斋节期间,清真寺阿訇也会率信众回访寺院。这种延续半个多世纪的互访机制,已成为当地民族交往的典范。在2018年玉树雪灾救援中,藏传佛教和伊斯兰教信众携手搭建临时安置点,结古寺提供藏式帐篷,清真寺准备食品,被牧民称为“民族的合力”。

中国佛教协会会长演觉法师在走访结古寺时曾评价:“这里的爱国爱教传统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体现在各民族信众互帮互助的具体行动中,为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提供了生动样本。”如今,寺内珍藏的民族团结宝鼎上,汉、藏、回等各民族群众共同镌刻的祈福文字,正是这种和谐关系的最好见证。

(二)时代担当:结古寺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积极作为

扎曲河上第一座钢筋混凝土桥梁开工时,结古寺23名僧人志愿加入建设队伍,他们用传统夯筑技艺为桥墩基础施工提供参考。结古寺还将历年积累的黄金捐献给地方政府作为建设基金。在1954年青藏公路玉树段修建期间,结古寺无偿提供木材用于道班建设,并组织僧侣组成“牦牛运输队”,在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中为筑路工人运送物资。这种“出家不忘爱国,修行兼济众生”的实践,成为结古寺弘扬红色传统、融入社会主义建设的生动注脚。

在文化传承领域,结古寺僧人创造性地保护着两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萨迦米朗”宗教音乐与“嘉那帮琼”嘛尼石刻技艺。老僧人桑杰多杰带领弟子整理出300多首濒临失传的宗教乐谱,其中《吉祥盛世》乐章融入了藏族民间音乐元素,在2021年青海文化旅游节上引发热烈反响。嘛尼石刻传承人尼玛才让突破传统题材限制,在嘛尼石上雕刻“保护三江源”“民族团结”等新时代内容,使古老艺术焕发新生。寺院民管会建立“文化保护小组”,系统整理了大量古籍文献,其中明代《大藏经》抄本的数字化工作,得到国家文物局专项资金支持。这种将本土文化保护融入新时代国家文化传承的做法,生动展现了民族文化的交流交融。

五、震后重生:玉树地震中结古寺的英雄群像

(一)生命至上:72小时黄金时期的僧侣救援队

2010年4月14日7时49分,玉树发生7.1级强烈地震。结古寺13座佛殿、270间僧舍瞬间坍塌,18名僧人不幸遇难。烟尘未散,幸存的僧侣便自发组成救援队,活佛堪布振臂高呼“先救群众”,带领百余名僧人冲向山下的结古镇。在三岔路口废墟,76岁的老僧阿旺曲扎徒手刨挖被困学生,指甲剥落仍坚持至救出最后一名幸存者。在扎西大同居民区救援现场,年轻僧人尼玛东周用藏袍裹住受伤婴儿,在余震中奔跑三公里送至临时医疗点。经统计,震后72小时黄金救援期内,结古寺僧侣救援队共从废墟中救出634人,其中包括28名汉族建筑工人。

寺院广场迅速转型为临时安置点,僧侣们将仅存的青稞粉熬制成粥分发给灾民,用布匹和经幡搭建简易帐篷供灾民居住。结古寺民管会这支由宗教人士组成的救援力量因其高效的行动被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授予“全国抗震救灾英雄集体”称号,是此次地震中唯一获此殊荣的宗教团体。

(二)感恩重建:结古寺的新生

玉树地震后,政府将结古寺纳入玉树整体重建规划,4080.49万元专项资金陆续到位。文物修复专家与藏族工匠组成联合团队,坚持“原材料、原工艺、原样式”原则,对九世班禅行辕等23处重点文物建筑进行保护性重建。在修复“都文舟嘉措”大殿时,施工人员发现了1937年九世班禅驻锡时埋下的铜质宝瓶,内藏的《告西陲民众书》抄本虽受潮却字迹清晰,表达不屈不挠的抗战精神。

重建期内,427户标准化僧舍拔地而起,每间都配备供暖与消防设施。7间公共用房中,特别设置了“民族团结展厅”,陈列着汉藏工匠共同使用过的工具等。水电路网的全面升级让千年古寺焕发新生:自来水取代了传统背水方式,柏油路直通山门,4G信号覆盖每个经堂。

重建竣工典礼上,僧人顿珠才仁抚摸着僧舍里的电热毯感慨:“姥爷讲述的九世班禅时代,点酥油灯都要省着用,如今连转经筒都装上了电动装置,这是父辈们做梦也想不到的生活。”

如今,国家电网玉树分公司特意为寺院设计的“绿色供电方案”,使光伏发电满足了寺院30%的用电需求,成为传统与现代融合的典范。

六、结语:传承红色基因,共筑精神家园

从嘉那活佛独创的“多顶求卓”舞蹈中跃动的爱国节拍,到九世班禅遗嘱里民族团结的铿锵誓言;从地震废墟上僧侣救援队的匆匆身影,到嘛尼堆新增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石刻箴言,结古寺的红色基因始终与国家命运同频共振。这座矗立在木它梅玛山上的千年古寺,用六百年的历史实践证明:爱国爱教是藏传佛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的根本路径,民族团结是繁荣发展的力量源泉。在习近平总书记“保护好中华水塔、维护好民族团结”的殷切嘱托下,结古寺正以九世班禅纪念馆为载体,传承其民族团结的爱国思想,用数字化手段活化红色记忆;以生态保护志愿队为纽带,将宗教修行与生态文明建设相结合;以年轻僧侣的双语宣讲为桥梁,让爱国传统在新时代焕发新生。

当晨钟响彻三江源头,这座古老寺院将继续守护着“世间第一大嘛尼堆”,更守护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雪域高原的生根发芽,为共筑中华民族精神家园书写着永不褪色的红色答卷。

(来源:《中国宗教》2026年第5期,作者赵昭系玉树州玉树市委副书记、副市长,张得旭系玉树州委统战部部务会成员,陈军成系玉树州旅游局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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