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书荐】张欣：在现场和回望之间与历史持续对话——读《历史现场：当代藏学研究者的高原行纪》

《历史现场：当代藏学研究者的高原行纪》，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历史研究所编，班玛更珠主编，中国藏学出版社出版。

英国学者E.H.卡尔在《历史是什么？》中强调：“历史是一个需要不断追问、不断重新诠释的过程，因为历史学家与他所认定的事实之间，存在一个持续对话的过程。”回望是一种有意识的时间折叠——人站在历史现场，将自己从此刻抽离，去想象一个已经消逝的世界，与之对话，并在这个想象中重新定位自身。在AI快速发展的今天，这种能力正变得稀有而珍贵。《历史现场：当代藏学研究者的高原行纪》所呈现的，正是这种能力的一次集中演练。学者们去了山南，去了德格，去了阿拉善，去了庄浪卫，去了勒巴沟，在石碑前驻足，在残垣间徘徊，在壁画下仰望。他们遭遇未知，被现场质问，重新学习如何观看、如何倾听、如何理解。

一、观看：在现场凝视

作为读者，我们在他们的文字里体验着“二手经验”。我们无法站在哈布日山下仰望桑耶寺时，发出赞普赤松德赞那样的惊叹——“桑耶，桑耶！”那种惊叹究竟是什么？我们无法在雍布拉康楼顶四望时，亲身感受想象第一个王、第一座宫殿、第一片农田在此诞生时的悸动。那种在风中涌上心头的历史感，是文字无法完整交付的。我们更无法在猴子洞前，面对那个“只适合一只猕猴静心修禅”的狭小空间时，让关于人类起源的古老追问突然变得具体而紧迫——那种“突然”，只属于站在洞口的人。我们无法拥有他们脚下的土壤和迎面吹来的风，但我们可以拥有他们目光所及的景象，以及他们心中涌起的追问。

这便是现场的不可替代性，它的价值在于在断裂之处维持一种持续的叙述在场。历史记录永远是不完整的，史料永远是有偏差的，但现场提供了一个锚点：你可以站在这片真实存在的土地上，从这个最小单位的确定性出发，尝试讲述一个更大的故事。正是秉持这一理念，学者们“共赴现场”，将年代、人物、事件、遗迹、文物与神话、传说、故事交织在一起，力求让枯燥的历史信息变得生动可感，坚持着“学术成果大众化”的破壁尝试。

二、倾听：在断裂处打捞

历史有待发掘。即使有声音、有文献记载，也会遗失。瓦尔特·本雅明在《历史哲学论纲》中曾言：“把过去的事件不分主次地记录下来的编年史家依据的是这样一条真理：任何发生过的事情都不应视为历史的弃物。”正是这种信念，支撑着学者们一次次重返现场——这个现场既是地理的，也是心理的、伦理的、历史的——去打捞那些被遗忘和遮蔽的声音。

学者们拥有严谨的学术训练背景，执着于文献考证与田野调查的方法，同时又对历史的“断裂”抱有坦然的接受。书中有太多“不确定”的时刻：猕猴传说的真实版本“已不可考”；聂赤赞普的来历有“公开的苯教说法”“秘密的佛教说法”和“绝密的独脚鬼说法”三种；雍布拉康“还剩下多少聂赤赞普时期的遗迹”，无从得知；索当农田“显然是找不到了”。谢翀在考察阿拉善骆驼时，所依赖的也是“文献记载”。阿音娜在林芝访古中坦承：“只有通过科学的考古挖掘才能证明我们目前所有的‘哥德巴赫猜想’。”他们没有试图掩盖这些断裂，而是在每一个可以确认的节点上坚定地确认，在每一个无法确认的地方诚实地标示。

三、理解：在行走中辨认

学者们在行走中回应着“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命题。他们站在贡布日山下，仰望猕猴修行的山洞——那个传说中藏族起源的地方；他们沿着雅鲁藏布江，寻找吐蕃最早的碑刻，从工布第穆萨摩崖石刻中读出“聂赤赞普来主人间”的最早记载，证明西藏文明并非外来，而是中华大地上土生土长的文明之一；他们在寿国寺的壁画前，辨认清代纳西女千总禾娘率领傈僳、怒、独龙等族民众归附清廷的场面，那壁画正中赫然绘着“当今皇帝万岁万万岁”的牌位，下方是禾娘双手合十、毕恭毕敬的身影。

唐蕃会盟碑上刻着“社稷如一”。凉州白塔寺，阔端与萨班携手并立。桑耶寺的乌孜大殿，底层是藏式、中层是中原式、上层是印度式——三种样式叠在一座建筑里。在阿拉善广宗寺，乾隆皇帝御赐的匾额以满、蒙、藏、汉四种文字书写；福因寺的阿拉善殿屋顶上，双驼法轮静静矗立——这是西藏高原的古老佛教与内蒙古草原的地方文化在此相遇的证据。这一切，都是共同体赖以扎根的历史根基。

历史最终关乎自我的记忆，被经验滋养，被过往塑造。它指引着我们的选择，定义着我们认为重要的一切。萨拉·马萨在《思考历史》中提到，对历史本身的思考不能只局限于学术层面，而要始终关注历史与当下的联系。如果说历史有一个想象中的最大的用处，那我们进行历史认知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当下、走向未来。

《历史现场：当代藏学研究者的高原行纪》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历史学的局限，更照见了它不可替代的力量。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言：“既然如此，那就，未完待续……”这或许是对本书最好的定位——它是一份邀请。邀请我们去思考：在你的生活中，有哪些“现场”值得你亲自走一趟？有哪些断裂处的叙述，正等待你开口？

历史不仅仅是过去的事，它也是正在发生的事，经由我们每一个人的回望、行走和讲述，一次次重新成为现在。这是我从几位学者的笔下感受到的——他们拥有回望的能力，直面断裂的勇气，以及在不确定中坚持叙述的担当。

丰富的面向无法被全部呈现，但他们持续更新，理解当下，做出选择。历史因此，异常迷人。

（作者张欣系中国藏学出版社总编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