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之际,由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指导、民族文化宫策划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文物古籍展”西藏专展向公众开放。“西藏专展”以明清中央政府治理西藏为主线,通过“天下一统”“四海一家”等六大单元,展出近70件明清宫廷家具及50件中央颁赐圣旨印章等,实证西藏与内地血脉相连、不可分割的历史脉络。
一
“西藏专展”中,蒙古文《甘珠尔》尤为引人注目。在藏传佛教典籍体系中,《甘珠尔》地位举足轻重,相当于汉文《大藏经》中的经、律两藏,构成藏传佛教经典的主体部分。
这部典籍在2008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现收藏于民族文化宫图书馆。它是奉清代康熙皇帝敕令,于康熙五十六年至五十九年(1717—1720)由清廷组织编纂刊印的权威版本,因而被称为康熙版蒙古文《甘珠尔》或御制蒙古文《甘珠尔》。此版采用梵夹装,版框高17厘米、宽59厘米,共109函,每函上下配有精美夹板,正文前后均钤朱印佛像,且以朱砂刷印,故又称朱砂版蒙古文《甘珠尔》。
清代国家疆域空前辽阔,如何通过宗教与文化来凝聚边疆各民族、维护统一安定,成为治国要务。蒙古文《甘珠尔》的刊行,正是清廷通过宗教治理来维护国家统一、促进民族团结的政治与文化实践。


蒙古文《甘珠尔》(局部)民族文化宫藏
二
隋唐时期,随着唐朝与吐蕃、回鹘等地方政权的往来,佛教在草原民族中产生深远影响。回鹘王朝时期(740—840),部分蒙古族部落开始接触佛教,并在西域粟特高僧的推动下,尝试以回鹘式蒙古文字翻译佛经。这一探索为蒙古族熟悉佛教教义、积累翻译经验奠定了基础。
佛教在蒙古社会的发展不仅依赖于草原内部的需求,更与藏传佛教的传播和蒙藏关系的演进密不可分。13世纪起,蒙藏往来逐渐密切,佛教的传播获得政治和文化支撑。1247年,蒙古阔端王在凉州会晤西藏萨迦派领袖萨迦班智达·贡噶坚赞,这一著名的“凉州会盟”不仅使阔端本人归依佛法,更开启了蒙藏关系的新纪元。忽必烈即位后,尊八思巴为帝师,授予其“统领天下释教”的尊号,推动藏传佛教的体制化建设,蒙藏关系进入进一步巩固与深化的阶段。与此同时,元代学者搠思吉斡节儿编纂《蒙文启蒙》,总结蒙古语语法规律,使蒙古文书写逐渐规范化,为佛典的翻译与刊印创造了条件。元代畏兀儿僧侣群体的译经活动,以必兰纳识里等人为代表,进一步推动了佛典的蒙古文译介,为清代《甘珠尔》的刊刻积累了宝贵的语言与文化资源。正是在这一时期,《入菩提行经》等经典逐渐被译出,为后来的《甘珠尔》大规模翻译奠定了语言条件与制度框架上的基础。
随着1368年元朝灭亡,佛教在蒙古地区一时衰落,但根基犹存。直到1578年,俺答汗与藏传佛教格鲁派首领索南嘉措在青海仰华寺会晤,举行盛大法会,拉开了佛教在蒙古地区再度繁荣的序幕。在俺答汗的支持下,大批僧俗译师被组织起来,首次对藏文《甘珠尔》进行大规模、有组织的蒙古文翻译。据记载,1602—1607年间,蒙古右翼三万户译师团队完成了108函藏文《甘珠尔》的翻译,这是蒙古文《甘珠尔》第一次系统性的译出,标志着蒙古文佛教翻译传统真正成形。
继俺答汗之后,察哈尔部林丹汗继续推动佛教事业。他不仅与藏传佛教高僧保持密切联系,还主持了对《甘珠尔》的重新校勘与补译。1628—1629年,贡嘎敖斯尔译师与藏传佛教萨迦派、格鲁派学者共同主持校勘工作,对俺答汗时期译出的《甘珠尔》进行全面修订,补译缺卷,最终完成113函的“金字《甘珠尔》”。由此,蒙古文《甘珠尔》在明代经历了两次重要的翻译与整理,正式奠定了蒙古文佛典的格局。
进入清代,随着清朝国家政权的确立与统一格局的形成,中央政府充分认识到藏传佛教在蒙古地区的重要影响力,因而实施了“兴黄教以安蒙古”的政策。清廷不仅在政治上大力支持藏传佛教的发展,还大规模修建寺庙、供养僧侣,推动佛教在蒙古地区的深入传播。与此同时,蒙古文佛典的翻译与刊刻也得到前所未有的支持。据记载,从康熙到乾隆时期,共有200余部佛经被翻译成蒙古文。在这一背景下,蒙古文《甘珠尔》迎来了第三次整理与刊刻发行。
康熙五十六年(1717),清廷颁令刊刻蒙古文《甘珠尔》,该工程由多伦诺尔汇宗寺主持校勘,选用林丹汗时期翻译的蒙古文“金字《甘珠尔》”与1683年北京版藏文《甘珠尔》为对勘底本,动员札萨克王公、喇嘛高僧、笔帖式文士及工匠共200余人参与,形成跨民族、跨区域协作机制。刊刻过程中,清廷特别强调版本的准确性与权威性,不仅要求蒙古文与藏文本严格对勘,还调派熟悉蒙古文字的笔帖式前来协助,确保译文与原典的对应无误。
康熙五十九年(1720)版刻完成,朱砂刷印、版式宏阔,被称为朱砂本或御制本,成为蒙古文《甘珠尔》的权威版本。蒙古文《甘珠尔》刊刻完成后,由理藩院统一掌管分发事宜。清廷常常借蒙古王公入京“年班朝觐”的机会,将经典赐予各旗札萨克或寺庙僧侣。乾隆二十六年(1761)以后,原由妙应寺喇嘛印行的蒙古文《甘珠尔》《丹珠尔》改由武英殿刊刻,并通过理藩院向蒙古各部颁行。
三
蒙古文《甘珠尔》的刊刻发行是清代民族宗教政策与“同文之治”思想交织下的一项宏大文化工程,在尊重各族宗教传统的同时,使其逐步融入制度与文化治理体系。从制度设计到具体执行,体现出清廷以文化治理巩固政权、以宗教传播凝聚多民族的深刻意图。在这一思路下,理藩院等机构发挥了枢纽作用,使宗教事务能够纳入中央的有序管理。
蒙古文《甘珠尔》校勘整理与刊刻,既回应了蒙古地区对佛教典籍的需求,又通过中央统一主持与制度化颁行,将宗教资源转化为凝聚力与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由此,佛教经典的翻译和出版已超越单纯的宗教事务,而成为促进多民族交流、强化共同价值的重要举措。
在社会传播与接受层面,通过清廷有计划的颁赐和蒙古地区的主动迎请,蒙古文《甘珠尔》迅速进入蒙古地区。据档案记载,自乾隆二十七年(1762)至五十七年(1792)30年间,仅鄂尔多斯、喀喇沁、敖汉、巴林、扎鲁特等盟旗,就有多位王公和高僧先后向理藩院上奏迎请《甘珠尔》《丹珠尔》,并分送至寺庙供奉使用。这种制度化的分赐和迎请,使经典从一开始就处于国家的调控之下:一方面,它确保了经卷能够按需分配到蒙古地区的主要寺庙和贵族府邸,另一方面也避免了某一寺院因独占而形成不均衡的宗教权威。从接受方来说,《甘珠尔》迅速进入寺庙、王府与贵族家庭。对王公贵族而言,通过接受皇帝赐经来彰显忠诚,并将奉经作为与清廷维系关系的重要礼仪。在寺庙内部,僧侣则将《甘珠尔》作为讲经与法会的权威依据,广泛用于日常诵读和宗教仪轨,推动了经典在蒙古地区的普及。
由此可见,蒙古文《甘珠尔》的传播机制兼具“自上而下”的国家调控与“自下而上”的社会需求,在二者互动中,不仅强化了君臣关系的象征意义,也塑造了多民族共享的文化认同。
四
蒙古文《甘珠尔》的翻译与传播,充分说明宗教只有与国家需求、民族团结相结合,才能真正发挥积极作用。其翻译与刊刻,不仅是一次宗教文本的转译活动,更是在边疆治理与民族整合格局下展开的系统工程。
其翻译过程注重语言本地化,译者以蒙古语的语法体系重构佛典语义,使教义符合蒙古族民众的表达与理解习惯,从而实现了宗教教义传播的语境化适应。与此同时,蒙古文《甘珠尔》内容广博,除宗教经典外,还涵盖哲学、医学、文学、天文等多领域知识。其刊刻工程汇聚了蒙古、藏、满、汉等民族共同参与,形成了一次跨民族、跨地域的文化合作。康熙皇帝亲自撰写序文,将这一实践提升到国家认同与民族团结的高度,体现出佛教中国化实践与中华民族共同体建构的互动。
在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民族工作的主线,坚持我国宗教中国化方向是宗教工作的总纲。二者在目标上高度一致,都强调通过文化认同和价值整合来凝聚人心、汇聚力量。可以说,宗教工作与民族工作在新时代呈现出同向推进、相互促进的格局,共同服务于国家统一和社会发展大局。蒙古文《甘珠尔》的刊刻和流传,正是历史上宗教中国化与民族团结相结合的生动实践,不仅实现了佛教教义与多民族文化传统的契合,更以文化认同和精神共鸣增进了各民族间的理解和团结。
(来源:微言宗教,本文原载于《中国宗教》杂志2026年第2期,作者为民族文化宫图书馆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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