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下西洋的视频(视频来源:新华网)
宦官,一个在史册中被以负面评议为主的群体。他们因身躯残缺,身如浮萍,只能依附皇权。
青史留名是古人毕生追慕的千秋大义;于宦官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彼岸。
即便在宦官权力炽盛的明代,能载入《明史》列传的,不过数人。其一当然是七下西洋的郑和。那么另一位,你可知他是谁?

▲郑和下西洋(AI制图)
无论是酿成土木堡之变的王振,“立皇帝”刘瑾,乃至“九千九百岁”魏忠贤,哪怕是形象正面的宦官,比如推动“万历中兴”的冯保、陪崇祯赴死的王承恩,在《明史》中都要排在此人之后。
答案是一位藏族宦官,他是被《明史》誉为“有才辩,强力敢任,五使绝域,劳绩与郑和亚”的侯显。
(一)从龙靖难,崭露头角
元末明初之际,侯显(藏名:洪保希绕)生于青藏高原东北边缘的甘肃临潭。这里汉、藏等多民族散居,风土交汇,文化交融。

▲今日之临潭县(图片来源:临潭县人民政府网)
与多数宦官出自京城周边贫苦之家不同,侯显的故乡远离政治中心。
据后世史学家推测,他很可能是在洪武十二年(1379)明军平定洮州的战事中被俘,而后辗转送入南京,从此踏入深宫。
依照明代惯例,宦官除侍奉皇帝,也常被分派给藩王。从侯显日后经历反推,他极有可能与郑和相似,早年进入燕王府,成为朱棣身边的“潜邸旧臣”,并随之北上就藩。
靖难之役中,他伴随燕王朱棣左右,直至朱棣登极称帝。一朝天子一朝臣,侯显的命运,也随着朱棣一飞冲天。
永乐元年(1403),明成祖朱棣闻乌思藏(今西藏)有位高僧哈立麻精通法术,遂生召见之念。而此番使命涉及边地、民族与宗教,非寻常使节所能胜任。出身藏族、随侍多年的侯显显然是最佳人选。
当年四月,皇帝召见侯显,授其司礼监少监之职,命其携诏书与厚礼,远赴雪域迎请哈立麻。

▲明代中官赴藏使者统计(图片来源:西藏民族大学学报)
使团自京师出发,一路向西,前路艰难。侯显率众穿荒原、越险隘、渡急流,风雨无阻来到了西藏。他先后拜访了诸寺高僧、部族首领,向他们传达了朝廷怀远之意,渐渐得到僧俗敬重。
历时四年余,行程数万里。永乐四年(1406)冬,侯显偕哈立麻及多位西藏僧俗领袖抵京,明成祖对侯显赞誉有加。侯显也因功由司礼少监擢升为太监。

▲明永乐八年刻版朱砂印《甘珠尔》书影(图片来源:中国民族网)
此次西行,远不止完成一桩使命,更是一次政治上的宣抚,加强了中央与西藏之间的联系。侯显的身影,自此立于高原的风雪与宫廷的殿阁之间。
他的这次跋涉,当时或许并不惊天动地,却在历史的余韵中,漾开了深远绵长的涟漪。
(二)强力敢任,万里西行
使命的圆满完成,彰显了侯显的才干,也使其赢得了明成祖朱棣的信任。此后二十余年间,侯显几乎成为明朝经略雪域高原及西南诸邻邦的代表。

▲《明史》对于侯显专使西番的记载(图片来源:《明史·卷三百四·列传第一百九十二》)
在朱棣的战略中,不同领域的使命各有专人负责。而奉命出使的人,多是受宠信的宦官。出使西洋的事主要交给郑和、王景弘,出使西域的是李达,出使北方边境的是海童,而前往西番地区的差事,大多派给侯显去办。
此后,明成祖决意进一步加强与各地区、各国的交流。侯显曾奉命出使尼泊尔,“赐西番尼八剌、地涌塔二国”,当时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即邀极具影响力高僧宗喀巴大师进京。

▲蕃尼古道是从我国西藏拉萨通往尼泊尔、印度和中亚的重要干线之一,也是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图片来源:中国藏学)
永乐十二年,宗喀巴大师因故未能成行,但派其弟子释迦也失随侯显入朝。使团返京后,明成祖封释迦也失为“西天佛子大国师”。
侯显的使命并未止步。永乐十三年(1415)与十八年(1420),侯显两度奉旨,率使团远赴榜葛剌(今孟加拉)、沼纳朴儿(今印度瓦勒纳西一带)等南亚诸国。他凭借高超的外交能力与诚挚的沟通,进一步拓展了明朝与南亚诸国的友好往来,让中华文明与中国丝绸、瓷器等远播海外。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明成祖、明仁宗相继离去。到了宣德二年(1427),白发苍苍的侯显再次接到出使诏命,这已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万里西行。

▲侯显出发图(AI制图)
此次入藏,他足迹遍及卫藏多地,宣谕赏赐,走访寺院部族,与僧俗领袖恳谈,倾听边地民声。他用四年的时间,将朝廷的恩泽与关怀传递雪域高原,也将边地的实情反馈朝廷中枢。
当耄耋之年的侯显转身东归时,他留下的不仅是一程风尘、几卷文书,更是用一生步履织就的纽带。
光阴可老,山河不改;人都会退场,而侯显所铺就的路,却在历史的烟云中,向着未来静静延伸。
(三)功成身退,建寺弘法
暮年的侯显回到了京城。面对这位功勋卓著的老臣告老之请,明宣宗朱瞻基问他可有所求。金银财帛,侯显一样未取,只恳请一事:回故乡洮州修建一座寺院,弘传佛法,福泽乡里。
宣宗感其志,不仅应允,更特遣两位钦差大臣与侯显同返故里,主持兴建寺院。他们在古刹贡玛寺的旧址上,建起了叶尔哇寺。
寺中立有镌刻政教法典的大理石碑,珍藏三部以金汁书写而成的《甘珠尔》大藏经。为表殊荣,宣宗更敕封侯显为“月巴桑主林”僧正,使之成为洮州五大世袭僧纲之一。
侯显圆寂后,僧众于寺内筑起灵骨石塔,寺院亦被乡人尊称为“侯家寺”。此后数百年间,侯家寺香火鼎盛,僧众曾逾千人,殿宇巍峨,法物庄严,成为安多地区的佛教文化中心。
若以个人际遇论,侯显是不幸的。他身无家室,身后无嗣,所有的牵挂与寄托,皆系于万里路途与王朝使命之间。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宦官,却以一己之身,架起了汉藏之间沟通的桥梁,贯通了中原与南亚的往来。
青史无情,却也有情。它或许不曾给侯显寻常人间的圆满,却以另一种方式,将他的名字长存在高原的风雪、寺院的钟声以及民族交往的记忆里。
他没有子孙,却留下了比血脉更绵长的联系;他终老于寺院,却让一个时代的开明与气度,透过他背影,传向了更远的山川与未来。
(来源:道中华,作者林声渊系暨南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研究员,暨南大学中国史博士后;夏泉系暨南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主任、博士生导师)
版权所有 中国藏学研究中心。 保留所有权利。 京ICP备06045333号-1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5580号 互联网宗教信息服务许可证编号:京(2022)00000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