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是清代治理西藏进程中的一座里程碑。这部颁布于1793年的重要法典,系统性整顿了西藏地方行政、军事、宗教与对外交往等事务,标志着中央政府对西藏制度化管理的全面确立。
这部影响深远的治藏法典的诞生背景,可追溯至清王朝与廓尔喀(今尼泊尔)之间的两次边境战争。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战争的导火索,竟源自一场宗教高层的“家务事”。

▲平定廓尔喀战图册之一(局部)。(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一)山雨欲来:一场遗产纠纷引发的边境危机
故事要从1780年说起。那一年,备受尊崇的六世班禅在北京圆寂。
六世班禅不仅是藏传佛教的宗教领袖,还深受乾隆皇帝敬重。1779年,六世班禅进京朝觐乾隆皇帝。在入京途中及在京期间,六世班禅接受了大量蒙藏信众供奉、皇家赏赐和王公贵族的供养,由此积累了极为可观的财富。

▲六世班禅画像,为其自后藏来觐后,清廷命画院所绘。(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官网)
按照惯例,这些财物应由其亲属和班禅驻锡地扎什伦布寺共同处理。然而,班禅的兄长仲巴呼图克图作为主要保管人,将绝大部分财产据为己有,而他的弟弟——噶玛噶举派红帽系活佛沙玛尔巴几乎一无所获。
愤懑不平的沙玛尔巴以朝拜佛塔为名,南下投奔正在崛起的廓尔喀王国。在王廷里,沙玛尔巴向廓尔喀王倾诉委屈,还透露了一个关键情报——后藏地区(今日喀则一带)防务空虚,寺院财富集中且守卫薄弱。这对早有意扩张的廓尔喀来说,无异于天赐良机。

▲清朝时期的西藏及廓尔喀。(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西藏与廓尔喀之间本就存在着复杂而脆弱的经贸关系。两地虽有长期贸易往来,但潜藏的矛盾日益尖锐。
当时西藏流通着一种名为“章嘎”的尼泊尔银币,由于成色不足、币制混乱,西藏百姓在交易中常常蒙受损失,怨声载道。此外,双方在边境税收、商事司法等领域也纠纷不断。
这些经济摩擦,在沙玛尔巴的煽风点火下,逐渐发酵成战争的借口。就这样,一场本属内部的遗产纠纷,最终升级为影响深远的地缘政治危机。
(二)烽火骤起:从“私下议和”到“扎寺劫难”
第一次廓尔喀之役的过程,可以说是一场糊涂的“买路钱”交易。
1788年,廓尔喀以“贸易不公”和“支持沙玛尔巴讨还遗产”为名,悍然出兵入侵西藏,先后占领了聂拉木、济咙、宗喀等边境要地。
彼时西藏地方防务空虚,噶厦政府虽仓促组织抵抗,却收效甚微。消息传至北京,乾隆皇帝命驻藏大臣协同当地噶伦(噶厦政府的首席大臣,总办西藏行政事务,受驻藏大臣及达赖喇嘛管辖)应对,并派遣理藩院侍郎巴忠入藏处置。

▲拉萨八廓街上的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陈列馆。许玲玉摄
然而,巴忠到西藏后,见敌军势大、藏军涣散,竟选择了最省事却后患无穷的方式——私下议和。他未向朝廷报告,擅自与廓尔喀达成协议:西藏方面每年向廓尔喀交纳元宝300锭作为“地租”,换取对方撤军。
这场屈辱的交易被巴忠隐瞒不报,表面上危机暂时平息,实则埋下了更大的祸患。
1791年,因未收到许诺的银两,廓尔喀再次大举入侵西藏。此番进军更加迅猛,如入无人之境,一直攻入后藏中心日喀则。
更令全藏震动的是,廓尔喀军队竟洗劫了格鲁派圣寺——扎什伦布寺。寺内历代班禅积累的法器、珍宝、金册及大量宗教文物遭抢掠一空,僧众逃散,宗教圣地的庄严被彻底践踏。

▲七世班禅时期扎什伦布寺全图,扎什伦布寺藏。
消息传至紫禁城,乾隆皇帝震怒。他不仅严惩了巴忠等瞒报官员(巴忠最终畏罪自杀),更从中深刻地意识到:此役不仅是外敌入侵,更是西藏内部治理积弊的集中爆发。
(三)万里远征:福康安率军翻越“世界屋脊”
乾隆皇帝决心彻底解决问题,永靖边疆。他任命心腹爱将、大学士福康安为大将军,骁勇善战的超勇公海兰察为参赞大臣,组织了一支由满洲八旗、索伦劲旅以及四川、青海等地精锐士兵组成的远征军,驰援西藏。

▲福康安画像。(图片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这场跨越近万里的军事行动堪称奇迹。清军不仅要面对高原严寒、空气稀薄的恶劣自然条件,更要翻越喜马拉雅山脉的多处险隘。
福康安身先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同时严明军纪,对沿途藏族百姓秋毫无犯,赢得了当地民众的支持。许多藏族头人主动为清军充当向导、筹措粮草,甚至直接参战。
1792年初,清军主力陆续抵达前线,迅速扭转战局。在福康安的出色指挥下,清军连战连捷,不仅将廓尔喀军全部驱逐出西藏,更乘胜追击,反攻至廓尔喀境内。
清军势如破竹,一度打到距廓尔喀都城阳布(今加德满都)仅数十里的地方。廓尔喀王廷惊恐万分,数次遣使乞降,最终承诺归还所有掠夺的财物与沙玛尔巴遗骸,立誓永不侵犯西藏,并向清朝纳贡称臣。

▲《平定廓尔喀战图》之《廓尔喀使臣至京》。(图片来源:西藏发布)
(四)制度重建:《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的诞生
军事上的胜利并未使乾隆皇帝和福康安感到轻松。这场战争如同一次全面的“压力测试”,彻底暴露了西藏治理中长期存在的各种问题——
军事防务形同虚设,边境防线漏洞百出;
噶厦内部噶伦彼此倾轧,贵族官员贪污渎职;
缺乏统一货币体系,任由尼泊尔劣质银币泛滥,财政管理混乱无序;
寺院集团尤其是格鲁派高层过度涉足政治经济事务,活佛转世过程中私相授受、贿赂公行;
对外交往权限边界模糊,地方常擅自与周边政权往来……

▲康熙敕封“班禅额尔德尼”之印。(图片来源:深圳博物馆)
福康安在奏折中深刻总结道:“查藏内事务,向未定立章程……以致权责淆乱,弊端丛生……今虽大兵凯旋,边境肃清,若不趁此定立章程,将来日久弊生,难保不复滋事端。”
因此,战后福康安没有立即回京,而是奉命留驻西藏,与八世达赖、七世班禅及噶厦主要官员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深入磋商,广泛听取各方意见,逐项拟定改革方案。
福康安整理上奏后,乾隆皇帝亲自审阅修订,字斟句酌。1793年,《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正式颁布施行。
章程的实施形成了清朝“直接治理”与“因俗而治”相结合的治藏模式,这一制度体系在此后运行的百余年间,西藏社会保持了相对稳定,未再发生大规模的外敌入侵或内部动乱。
(来源:道中华,作者张子凌系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图书馆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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