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巍:丝绸之路在青藏高原的延伸

发布时间:2022-11-15 22:52:00 |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 作者: | 责任编辑:

【作者简介】霍巍,四川大学杰出教授、历史文化学院学术院长,四川大学博物馆馆长,兼任第七届、第八届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并任考古学召集人之一。主要研究领域为汉唐考古、西南考古、西藏考古、文物学与艺术史、中外文化交流、博物馆学等。主要学术成果为《西藏古代墓葬制度史》《战国秦汉时期中国西南的对外文化交流》等,其学术成果获中国藏学研究最高奖“珠峰奖”一等奖、第七届吴玉章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等。

众所周知,“丝绸之路”是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F. von Richthofen)最初提出的一个概念,它的本意是指汉代中国通向西方(这里所指的西方主要是中亚南部、西部和古代印度)的一条以丝绸贸易为主的交通路线。后来,这个概念随着时代的发展也不断发生变化:一是在时间轴上,人们意识到,事实上早在汉代以前,以中国中原地区为出发点的东西方交流已经有之,因而从汉代一直向前追溯到史前时代,也向后延续到汉唐宋元以后,将不同时代东西方交流的路线均纳入其中;二是在地理空间上,突破了狭义的陆上丝绸之路(也称为“沙漠丝绸之路”)的空间范围,提出北方的“草原丝绸之路”和南方以海上交通为主的“海上丝绸之路”,以及区域间形成的“西南丝绸之路”等不同概念。如同荣新江先生所言:“丝绸之路是一条活的道路。”

然而迄今为止,很少有人将中国西南地理空间上极为辽阔、地理位置上极其重要的青藏高原纳入这个体系中加以考虑。近年来,青藏高原的考古发现一再向人们显示,事实上,丝绸之路很早便已经向青藏高原延伸,我们完全有理由提出“高原丝绸之路”这一概念。所谓“高原丝绸之路”,是在狭义的丝绸之路概念上的拓展,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具体而言,它是指从中国中原地区经由青藏高原、再由青藏高原出发的不同时期东方与西方、中国与域外交流的交通网络及其主要干线。

可以直接为高原丝绸之路提供有力证据的,是近年来青藏高原考古取得的若干新资料。在青藏高原各地,陆续发现了一批汉唐时代(对应青藏高原而言,则可略同于吐蕃早期各“小邦”时代和唐代吐蕃王朝时期)重要的考古材料,其中既有与“丝绸之路”这个概念直接相关的大量汉晋、唐代的丝绸残片,也有欧亚大陆和海上贸易中常见的宝石、珠玉等装饰品的组件。吐蕃墓葬出土金银器的器型,不少系仿制中亚地区波斯萨珊王朝和粟特系统的金银器,还有最能体现欧亚草原文化色彩的大量装饰在金银器上的有翼神兽、大角动物、马与骑手等纹饰图案。在一些文献记载的重要交通要道上,发现了与唐代中印交通直接相关的唐代使节王玄策出使印度时镌刻的《大唐天竺使之铭》摩崖铭刻,更提供了印证、补充、完善文献史料的重要考古实物。此外,近年来考古发现的位于西藏边境线上的古藏文题刻、佛教石刻、铜钟、佛寺建筑等考古遗存,也都与吐蕃时期同我国中原地区以及中亚、南亚的交通线路有关。所以,笔者赞同“不同时代都有不同时代的丝绸之路”这个观点,认为适时地提出“高原丝绸之路”这个概念,用确凿无疑的考古和文献两方面的证据来证明汉唐丝绸之路在青藏高原的延伸,无疑有助于国内外学术界及时地重新认识和深化“丝绸之路”“一带一路”这些整体性的概念。

从青藏高原自身所处的地理位置而论,它北接新疆,与传统的“陆上丝绸之路”相平行;东连四川、云南,与这一区域内的“西南丝绸之路”“藏羌彝民族走廊”等天然相接;西南和南面,同印度、克什米尔、尼泊尔等中亚和南亚国家或地区相毗邻,在河谷峻岭之间有若干条自然通道相通。这种地理位置上的区位特点决定其不可能成为丝绸之路上的“盲区”。

事实上,高寒恶劣的自然条件从来不能阻隔高原上各民族与外界交流、交往的脚步。他们利用高原上无数“山结”“水脉”之间形成的若干条主要干道和密如毛细血管般的民间小道,充满智慧地选择不同季节、避开风雪严寒,充分利用地形地势和水草分布特点,一直维系着这些通道的运转,并不断对此进行开拓、改进和完善。直到今天,在青藏高原形成的主要交通干道,其大体走向、主要关隘、出境口岸等都在很大程度上与这些传统的古道相重叠。以今推古,无论从逻辑还是现实上,我们都无法否认广义上的“高原丝绸之路”的历史存在。

重新认识丝绸之路在青藏高原的延伸,提出“高原丝绸之路”这一科学概念,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和学术意义。

第一,它构成了体现和代表中外文化交流的丝绸之路网络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从纵横两个方向上将古代中国传统意义上北方的“北方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沙漠丝绸之路”和南方的“西南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等相互联系在一起,形成时空范围更为广阔的交通路网。

第二,它成为输送中原文明进藏的“主动脉血管”。通过高原丝绸之路,源源不断地将中原地区优秀的精神文明、物质文明成果输送到了青藏高原,极大地促进了当地生产力的发展和社会进步。

第三,它承担着中外文化交流的中转站和集散地的作用,来自中亚、西亚和南亚的诸多物质文明和宗教文化,不仅都传入和影响了吐蕃本土,而且沿着高原丝绸之路继续向东传播。同时,也将中华文明传播到南亚和中亚。

第四,它成为青藏高原文明最终融入中华文明体系强有力的联系纽带,使高原各族人民与祖国内地始终保持血脉相连的紧密联系,“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拥抱在一起”,最终融汇到“中华民族共同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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