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路上·在西藏】班玛更珠：山河不忘——从曲美雄谷到巍巍宗山

阿达工布的兄弟来了

狼狈逃窜的英军倒了

乃宁古寺的台阶湿了

献血流淌的石板红了

这是一首已经流传了120年的江孜民歌。2024年6月12日，当我又一次站在曲美雄谷的风中，似乎仍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这些声音穿过整整两个甲子的斗转星移，伴着高原凛冽的风传入我的耳中，令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

背靠宗山巍峨的城堡，迎着春丕山谷的风，曲美雄谷伤痕累累的残垣，能否告诉我们，120年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曲美雄谷，以为是结束，不料是开始

曲美雄谷，据说意为“泉水平坝”。光从这个很有意境的地名，就可以让我们想象到此处应该是一个泉眼叮咚，水草丰美，牛羊遍地，鸟语花香的美丽去处。

曲美雄谷这个地方，确有其与众不同之处。此处的地标，当属觉姆拉日峰和多庆措，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和一片呈现为高原湿地的湖泊。如果熟悉西藏的自然神话和山水文化，自然对高原万神殿中此类神山圣湖的固定搭配不会陌生，但不同于一般的神山，这里的“神女峰”觉姆拉日可能需要特别介绍一句，她是赫赫有名的“长寿五姊妹”之一，如果再多说一句的话，贵为世界第一高峰的珠穆朗玛，也只能在这五姊妹中屈居第三，由此可见觉姆拉日峰在高原神灵家族中的地位。

▲曲美雄谷遗址

其实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曲美雄谷这个地方之所以与众不同，除了神圣的觉姆拉日峰和多庆措，以及地扼喜马拉雅南麓到西藏腹心地带的咽喉，更重要的是因为她经历的不幸。

那天站在曲美雄谷的风中，我并没有被巍峨的觉姆拉日震撼，更没有兴致去寻找传说中的泉眼。我看着矗立在眼前的那堵断壁，触摸着那道新建的酱紫色拱形门式纪念柱，努力平复思绪，不断去尝试重返那个悲壮的历史现场。

▲曲美雄谷纪念柱

曲美雄谷，位于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亚东县堆纳乡古汝村南面约2公里处，是从西南边关亚东进入古城江孜的必经之地。

120年前，也就是1904年藏历正月十五，在曲美雄谷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偷偷占据战略高地、装备有大炮和当时最先进的马克沁机枪的帝国主义军队，向山下包围圈中已经放下武器的上千名藏军突然发起了袭击。其中的情节，我们很多人通过档案文献、口述史料乃至影视作品已经略有了解：刚开始英军提出与前来曲美雄谷防御的藏军直接进行谈判，而领有劝退英军返回亚东任务的藏军前线指挥官则同意了英军的要求，于是那个现在想来都令人悲痛的时刻慢慢到来了：

当曲眉仙郭（即曲美雄谷）藏军前线指挥官拉丁色和朗色林离开阵地接待英军谈判代表时，英军的步、骑、炮兵已偷偷向我军阵地推进，藏军指战员因缺乏作战经验，竟然没有察觉。在谈判进行之时，藏军已被敌人重重包围了。英军谈判代表到来后，首先声称：“既然要议和，为表示诚意，我军先将子弹退出枪膛，也要求贵军指挥官下令将火枪的点火绳熄灭！”英军指挥官即当场命令将子弹退出一发，殊不知，在一刹那间英军又将子弹推上了膛，藏军还未发觉，依令将土枪点火绳全数熄灭。于是，英军谈判代表荣赫鹏把藏军指挥官拖住。当英军的机枪开始向藏军疯狂扫射，英军谈判代表也突然拔出手枪将藏军谈判代表拉丁色代本、朗色林代本、班禅代表苏康努、汝本康萨及三大寺的一名谈判代表统统击毙。……在谈判场地的另一角，一名汝本（营长）、一名甲本（连长）和一名定本（排长），以及十多名藏兵临危不惧，拔刀奋战，一齐战死。一时整个谈判场地和藏军阵地上尸体纵横，鲜血遍地。绝大多数藏军官兵和谈判代表都束手就毙在英军的屠刀之下。……由于藏军官兵疏忽大意，中了敌人诡计，刚接火就被英军杀死五百余人；与英军展开肉搏，死伤四百三十多人。主力伤亡殆尽，春丕遂告失守。接着，英军又迅速攻占了骨鲁（戛吾），又追杀藏军数百人。

▲曲美雄谷抗英纪念碑

以上内容整理自江孜地方鲜活的口述史，同样也见于荣赫鹏等侵略者的亲笔记录。侵略者以双方熄火来表示和平诚意的欺骗手段，趁藏军熄灭火绳枪时暗令火炮队和机枪队占领高点包围藏军。面对已经放下武器的藏军，侵略者用大炮和马克沁机枪进行了残忍的屠杀，仅仅几分钟，这支1500余人的藏军纷纷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那一汪汪泉眼。

侵略者用当时最先进的武器屠杀那么多已经放下武器的家园守护者，站在血泊中的他们停下继续侵略的脚步，停下继续制造屠杀的恶行了吗？没有，很多人以为是结束，不料竟是开始。

西藏人民面对突如其来的残酷杀戮和灭顶之灾时，倒在血泊当中的他们停下继续战斗到底的抗争，停下继续保卫家园的壮举了吗？没有，侵略者以为是结束，不料竟是开始。

为了保护这片历史遗迹，当地政府专门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玻璃房将布满弹坑的断壁、酱红色的纪念柱，以及新塑的英雄塑像等罩了起来。此刻，我就身处这个玻璃房中。

但凡出现在历史遗迹和自然景观中的这种人造的、钢筋混凝土的、简易的附加建筑，从审美角度普遍引不起大众的好感，但当时我只觉得，里边好暖和！

二、乃宁门板上的弹孔和阿达工布兄弟的刀

地处年楚河上游的乃宁曲德寺，史载创建于吐蕃王朝时期，应该是这一地区创建最早的寺庙了。

八大藏戏之一《朗萨雯波》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120年前，乃宁寺再次演出了一场动人心魄的故事，情节曲折程度虽不比朗萨姑娘坎坷的人生，但震撼程度却远远超过了一部戏剧作品精心设计的效果。

1904年藏历二月，刚刚制造了曲美雄谷大屠杀的“英国使团”，在稍事休整后便浩浩荡荡开进江孜。与此同时，西藏方面也发出“凡16岁以上60岁以下的无病男子都应保家卫国”的号召，招募大量精壮力量扩充守卫队伍，分别驻守宗山、白居寺、紫金寺、扎奎村和乃宁寺等。

乃宁寺位于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康马县南尼乡，地扼亚东至江孜的必经之道，就像一把尖刀悬在侵略军后方补给线上空。

所以，乃宁寺争夺战变得不可避免。

收到英军大批部队携弹药逼近的消息后，此前驻守白居寺的僧兵与江孜的工布兵等共约1000人驰援乃宁寺，紧急修筑碉堡，加固围墙，主要兵力集中乃宁寺内，另外分出两个小分队分别驻守东、西两座山顶。

战斗是二月十六日开始的，共进行了三天，第一天由于藏军守得较严密，英军从正面没攻上来。敌军次日从江孜、江洛派一队骑兵，从乃宁后面山上攻至山顶，然后从山顶往下打，用炸药炸下面（炸毁一堵墙，约50米，现仍有痕迹）。敌军接近寺庙后，有的敌军用梯子往乃宁寺墙上爬，上下夹攻寺庙，藏军坚守不住，最后将寺庙大门打开，全部手持大刀与英军展开搏斗。藏军中工布兵特别善用刀，很多人都脱了衣服拼杀，工布兵中有两兄弟杀敌尤为勇敢，只他弟兄俩就杀死几十人，最后自己也壮烈牺牲。工布地区至今还以抗英英雄人物纪念他们。刀刃战进行约两小时后，藏军才主动撤退。当晚英军没住寺，返回少岗。第三天他们又到寺里把“祖拉康”烧毁并抢走很多东西（有寺登记簿，存郎格则桑丁寺），这次战斗中英军伤亡虽大（约死200人），但其有来自少岗的援军，藏军只好撤退。战斗中英军官“扎雄”（可能是营长）到神像前点火被藏军杀死，尸体葬于必今村南边，剩下“扎乃”带部队与江洛部队会合。这支队伍带有不少新武器（如机关枪等），坚守乃宁的部队撤退后，一部分撤至宗山，一部分撤至白居寺。

▲乃宁寺抗英遗址

一个晴日的午后，我们到达乃宁。当时香客寥寥，游客也不多，刚好可以认真走走。

资料显示乃宁寺总建筑面积达6万多平方米，但走在寺内感觉不出其宏伟壮观，只有一部分醒目的绛红色佛殿和更多同样醒目的残墙断垣零落地矗立着。这些残墙断垣，有的夯筑于千年前的吐蕃时期，有的陪伴过青灯下打坐的宗喀巴，有的抵挡过英军的枪弹和炮火，从中走过，一种历史的厚重和沧桑感迎面而来。

作为一座具有上千年历史的古老寺庙，据说出土过很多陶器，另有多种带有历史遗迹的木雕、石刻等文物。特别是一幅撰有汉藏两文题款的释迦像绢画，据说是永乐皇帝赐予乃宁曲德寺第88代活佛甲央仁钦坚赞的。

▲乃宁寺一角

但是在悠久的历史和厚重的砖墙之间，最令人记忆深刻的，仍然是经堂围墙和院落大门框上那些深深的弹孔。

因为之前读过相关材料，所以一进乃宁寺就处处留心，生怕一不小心就遗漏掉这些历史的印迹。但事实证明我多虑了，那些邪恶的、恐怖的、丑陋的弹孔，在通往大经堂的门楣上、门框上、门扇上，肉眼可见，无法回避。

据说当时英军调配四门山炮和机枪向乃宁寺发起进攻，藏军、僧人和群众被迫退入大经堂继续抵抗，侵略者的枪林弹雨就这样在佛“门”净“土”上留下了罪恶的证据。

120年后，当我和同事们小心上前，一一去触摸这些弹孔，仿佛那段历史就发生在眼前。

▲乃宁寺门框上的弹孔

“小心脚下，孩子们，今天刚洗地。”当我们迈进大门准备走向大经堂时，院子里的一位老僧人一边招手一边提醒我们。那天是个大晴天，艳阳高照，僧人们应该是清洗了石板地面。可能是水中掺了什么油质的洗涤剂，湿湿的，滑滑的，要不小心还真会滑倒。

保卫乃宁寺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七个小时，敌人在后山头以密集的炮火掩护，工兵用炸药将寺院围墙炸开了一个缺口，大批英军涌入寺内。聚集在大殿中的藏军官兵，奋勇冲杀，民兵首领阿达尼玛扎巴举刀一挥，将英军官杂尼萨哈劈成两断，大挫英军锐气。这场大血战，敌军被歼一百二十余名；幸存者夺路向萨布岗方向溃逃。在保卫乃宁寺的战斗中，工布民兵首领阿达尼玛扎巴两兄弟的事绩，到如今还在贡布一带人们的口中传颂着。阿达尼玛扎巴是工布地区居木宗富裕人家出身的子弟，在外敌入侵，民族危亡的紧急关头，他挺身而出，响应噶厦的征召，报名参加了抗英民兵队伍。在出征前勉励乡亲们：“值此敌国入侵，佛教危急，民族受辱的时刻，我们谁也不能坐事安乐。好男儿是护佛法，赴国难的时候了，这次从征，誓与侵略军血战到底！”很多青壮年，包括他的亲弟弟，在他的鼓舞下，纷纷报名参加了抗英民兵队伍，奔赴前线。由工布阿达尼玛扎巴率领的这支民兵队伍，在保卫乃宁寺战斗中非常勇敢，跟敌人进行了殊死地拼搏，两兄弟双双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也不知道这石板地面多长时间清洗一次，但我们知道英雄的血已经渗入地面，渗入石头，渗入大地，永远也洗不掉。

三、人在宗在，宗破人亡

最后的最后，还是到了宗山。

宗山是江孜的心脏，是守卫拉萨最后的堡垒。

侵略者踏着西藏人民的献血，先后洗劫了雪那寺、乃宁寺、紫金寺和白居寺，最后把炮口对准了宗山。与此同时，西藏各族人民浴血奋战、誓死抵抗，军民齐心、僧俗同欲，只为守住宗山：人在宗在，宗破人亡！

▲江孜宗山远眺

“宗”意为堡垒，同样是明清时期西藏地方基层行政区划之一，因其政府机构多居堡垒而驻得名，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县。江孜宗山城堡始建于吐蕃末年，矗立在江孜古城中央的悬崖峭壁上，一直以来都是江孜政治、经济、军事中心，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

我此前四到江孜，但直到这次才有缘登上宗山。江孜宗山抗英遗址在宗山之巅，古堡建筑依山而建，包括炮台、碉堡和城墙等。墙内还存多个古建筑，有佛殿、会议厅、官邸、宿舍、仓库、马房等。在抗英展厅内，在当地干部详细讲解下，我们得以更加全面地了解江孜的历史和文化，也进一步了解关于宗山保卫战很多可歌可泣的细节，深刻体会到江孜抗英精神的伟大和壮烈。

▲位于宗山顶上的原江孜宗政府

宗山虽然陡峭，但并不高，整体海拔4000出头，山体大概也就100多米。这次登宗山，我们是驱车上山，加大马力盘旋而上好像也就10分钟时间。但是120年前，那帮侵略者登上宗山用了整整3个昼夜。

乃宁战斗结束后，英军一面在河对岸设炮台攻打白居寺，一面积极备战攻打宗山。双方都清楚宗山之战是一场硬战，也是关键性的战斗。坚守在宗山上一个多月的藏军战士们更清楚皇帝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失，皇帝的子孙、忠实的佛教徒，“要与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宗山共存亡”。他们也知道，敌人夺去了宗山，就是夺去了整个西藏人民的生命。所以，他们在扎林代本英勇的指挥下忍饥、忍饿、喝尿（曾用绳子吊下人去到山下取水）、食土，坚韧不拔地守卫着自己的阵地，随时准备与敌人决战并誓与阵地共存亡。五月二十五日凶狠的敌人集中了有力的炮火，从康朱山、江洛两个方向正式向宗山轰击，激烈的战斗就这样开始了。最初英军只能向平地轰击，无法接近宗山。但双方正在激烈交火之际，一个取火药的藏军士兵，在慌忙中不慎将火种放入火药库内，火药库即刻燃烧爆炸，并喷出高大的火柱和火花，造成了自伤及炸药的重大损耗。炸药库爆炸后，山上的枪炮声逐渐減少，以致中断。狡猾的敌人察觉到藏军这一意外事故，趁机向山上发起了总攻。英军先派出20余人的小部队，在枪、炮的掩护下，从江洛进至宗山东侧的“教场”，其他的又陆续接近“宗堆”，在拂晓时从“宗堆”向宗山发起总攻。英勇沉着的藏军战士们待敌接近至几十米的时候，突然一个反击把人撵下山来。不甘心的敌人再次冲锋，后来宗山三面受敌，敌人像乌鸦似的哇哇地爬上来。战士们的火药打光了，眼看敌人就要爬上来，扎林发出响亮的口号：“拿起石头、木棒，抽出腰刀，把敌人撵下去！”英勇的战士们以石头、木棒、乌朵代替土枪台炮与敌死战，不少侵略者在石块、木棒下丧命。敌人冲至山上敌我混战，最后在敌众我寡、武器悬殊的情况下，藏军部分人突出重围。由于宗山路窄拥挤不堪，有些战士无法突出，但至死不当俘虏，为祖国宁死不屈，跳崖自尽壮烈牺牲。

我曾站在宗山顶上的英雄跳崖处久久不愿离去，是的，那些满身鲜血的先烈，就是从这里凛然跳下的，无所畏惧，视死如归。宗山上的城堡虽然被敌人的火炮轰开了，但英雄们在此处的纵身一跃，留下的却是永远无法征服的宣言。

江孜失陷后，通往拉萨的大门几近敞开。荣赫鹏和麦克唐纳率领他们的“使团卫队”继续前进，并于8月3日闯进拉萨。1904年9月7日，侵略者威逼西藏地方政府在“拉萨条约”上签字，其中规定西藏地方政府承认1890年《中英会议藏印条约》所划定的藏锡边界；同意除亚东之外，增开江孜、噶大克为商埠；除了日后商定的课税之外，印藏之间的贸易不得另征关税；藏方保障藏印边界至亚东、江孜和噶大克等商埠之间道路的畅通，沿途不得设立关卡；西藏偿付英国750万卢比（合50万英镑）的赔款，每年偿付10万卢比，在75年内偿清；在赔款全部偿清及商埠切实开设之前，英军将占领春丕河谷，暂守作质；拆除自拉萨至藏印边界之间的所有炮台及防御工事；未先行征得英国政府允准，西藏不得与任何外国势力交往；等等。

继1888年第一次武装侵略我西藏地区，强行占领我隆吐山并推进至纳塘后，英帝国主义经过此次发动的第二次武装侵略，终于轰开了通往西藏腹心地区的大门。烧、杀、抢、掠，他们做到了自己想做的，吞并锡金、增开商埠、强索赔款、行使特权，他们得到了他们想得到的，然后，摇身一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突然又变成了“西藏的保护者”，“西藏人民的同情者”，“西藏事业”的支持者……

四、值得铭记的和不能遗忘的

作为西藏历史上规模最大、最为惨烈悲壮的反侵略之战，120年前的江孜保卫战，永远彪炳中华民族保家卫国的史册。120年后，当我们再次回望，那些抛洒在曲美雄谷泉眼边、宗山城堡悬崖处的献血和生命，究竟留给了我们什么？是巨大的伤亡？是开通的商埠？是庞大的赔款？还是失去的土地？或者，是心头永远难以磨灭的伤痕和屈辱？

▲从宗山俯瞰江孜新城

其实除了这些，关于120年前的江孜，值得我们铭记和不能遗忘的还有很多：

值得我们铭记和不能遗忘的，是江孜保卫战充分体现了英勇顽强、不畏牺牲、众志成城、保家卫国的爱国主义精神。曲美雄谷大屠杀后，刽子手荣赫鹏曾这样回忆：“和屠宰牲畜没有两样。这些可怜的家伙全部被困在离我们的枪枝仅数码的地方。”在敌人的机枪口，已经放下武器的藏军勇士视死如归，没有一个人投降。在雪那、在乃宁、在紫金、在堆纳、在昌洛、在卡罗拉、在白居、在帕拉，以及在不同的山谷、草滩、寺庙，无论是当地的勇士还是从工布、塔布和波密等地前来的援军，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老人、青年，甚至连僧人都举起简陋的武器抗击野蛮的侵略者，直到最终宗山上照亮了半边天的大火和最终那纵身一跃……这些甚至在侵略者口中“不顾一切地全部战死……也会像古罗马的爱国志士一样献身”的勇士，共同谱写了中华儿女抛头颅、洒热血、为保家卫国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江孜保卫战精神，是我们最大的财富。

值得我们和铭记不能遗忘的，是落后就要挨打、覆巢之下没有完卵。中华民族也曾经历百年的苦难辉煌，1840年的鸦片战争，帝国主义用坚船利炮敲开了“天朝上国”的门户，随着一条条丧权辱国条约的签订，一个个口岸的开通，一笔笔赔款的付出，一片片租界的划分……中华大地逐渐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藏族谚语有云：“国王宝座不稳，乞丐之窝难安”。在民族危机存亡之秋，偏居西南的雪域高原终究未能幸免侵略者的铁蹄，这一次没有吐蕃助王玄策“一人灭一国”的辉煌篇章，也无乾隆帝“二次受廓尔喀降合为十”的“十全”之功，有的只是以简陋的冷兵器和血肉之躯直面侵略者炮火的悲壮抵抗。江孜的血与泪，既让我们铭记“落后就要挨打”的真理永不过时，更让我们切实体会到中华民族“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共同体理念同样坚不可摧、历久弥坚。

值得我们铭记和不能遗忘的，是帝国主义从未消失的野心。1904年，侵略者踏过西藏军民鲜血铺洒的路攻入拉萨，在布达拉宫以枪胁迫西藏地方政府代表签署《拉萨条约》，大肆掠夺西藏地方的权益和资源。但他们对此番暴行的评价，竟是“这次毫不留情的严厉打击给西藏人上了有益的一课，为建立持久的友好关系奠定了必要的基础”。此后，帝国主义列强企图分裂、控制中国西藏的罪恶行径从未停止：1913—1914年的西姆拉会议中，他们炮制非法的“麦克马洪线”，将原属于我西藏地方的9万多平方公里的国土划入英属印度；在西藏上层竭力培植亲英势力，迫害爱国人士，挑拨西藏地方和中央政府的关系，策划和制造“驱汉事件”“亲善使团”“外交局”等事件，千方百计阻挠西藏和平解放。直至今天，打“西藏牌”仍然是美西方某些势力遏制我发展的重要手段。120年前的江孜警示我们，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值得我们铭记和不能遗忘的，是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的第一条，就是“西藏人民团结起来，驱逐帝国主义侵略势力出西藏，西藏人民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祖国大家庭中来。”中国人民解放军入藏的首要任务，即是分赴边境巩固国防。120年过去，当我们再次回望血与泪的江孜往事，竟恍如隔世。毛主席曾指出：“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站起来的中国人民，用实际行动向世界宣告：西方侵略者几百年来只要在东方一个海岸上架起几尊大炮就可以霸占一个国家的时代是一去不复返了。历史雄辩地证明：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才能救西藏。“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在新的时期、新的机遇和新的挑战面前，我们唯有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发扬斗争精神，提高斗争本领，为西藏的长治久安和高质量发展而奋斗，方能不负120年前那些英勇献身的爱国先烈。

要说仇，心中的仇比喜马拉雅山还要高

要说恨，心中的恨比雅鲁藏布江还要长

头可断，血可流，此仇不报枉为人

就算普照大地的光

也压不住我辈复仇的心

那天，我在宗山上读到这样一首歌谣。随后，我们从江孜出发，途径曲美雄谷、帕里，沿着春丕谷一路前行，最终抵达亚东。在乃堆拉前方哨所，我遇见一位年轻的军人。他指着不远的前方，迎着印度洋的暖流，声音平静却坚定：“有我们在，他们不敢！”

【作者简介】班玛更珠（严永山），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历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文章来源】《历史现场——当代藏学研究者的高原行纪》。为阅读便利，本推送已省略参考文献和注释，如有需要，敬请查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