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路上·在西藏】班玛更珠:山之南,江之北(一)

发布时间:2026-08-19 19:48:40 | 来源:《历史现场——当代藏学研究者的高原行纪》 | 作者: | 责任编辑:曹川川

一切从眼前的这座山开始讲起,感觉刚刚好。

茫茫雪域,大山十万。据说万千神灵,或居于山中,或化身为山,甚至山就是神,神就是山。

从神话到传说,从口述到文本,我们领略过神山之父沃德贡杰的巍峨,万山之王冈底斯的雄伟,诸神之兄念青唐拉的挺拔,还有拉日绛多的神秘、雅拉香波的壮丽……每一座山都有一段传奇,每一尊神都有一段历史。

唯独眼前这座山,似乎与神无涉,却与人有关。

贡布日,没有白雪覆盖,也没有圣湖相伴,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高耸入云”,更不是想象中的神灵居所。按理,它就是高原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座山。

但这座山注定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因为,从前这座山,山上有个洞,洞里住过一只猴——

一、猕猴爸爸和岩魔妈妈

在西藏,关于猕猴爸爸和岩魔妈妈的故事同样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故事,但却能让初次听到的人一听惊奇,再听惊奇,三听依然惊奇。

关于人类起源的神话,除了少量标榜人类自己为“神灵后裔”的作品外,其他大多数古老、朴素的说法都与泥土有关,比如女娲娘娘的抟土做人,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用黏土造人,《圣经》中上帝用尘土造人,非洲神话中乔奥克用泥土造人,等等。

总之,无论是神造的、泥做的还是天降的,人类自己的由来,始终是人类自己最想解开的谜团。直到达尔文说人类是由古猿进化的,我们好像才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人类是由猿猴进化而来的?西藏人说这个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本来就是嘛,我们的族源传说就是这么说的!

也正因为如此,换来了其他人初听这个故事时的一听惊奇。

但更值得惊奇的还在后面。这个传说除了“猴变人”这个核心内容无意中契合了进化论的观点外,其后的一些重要情节无意中再次契合了人类社会幼年时期的发展历程,所以会有再听惊奇。至于三听依然惊奇,就是这个故事并不是后期编造,仅见于史册的历史都有千年,其形成和流传年代之早,可见一斑。《柱间史》,又称《松赞干布的遗训》或《柱间遗教》,是阿底峡尊者于公元 1094年在大昭寺掘出的“伏藏作品”,其中第四章“布施摄持众生”部分就记载了这段“猕猴变人”的故事,大意为:

曾几何时,在罗刹之境楞伽城发生十颈罗刹王与罗跋那天王之战,导致大力神猴不知所从,观世音对其教之以离苦修行之术,授之以居士之戒,传之以深奥广博之法,并给他起名叫“猕猴菩提萨埵”,派去北方雪域的深山中修炼。

猕猴来到雪域之地,在群山叠嶂中觅得一岩洞,从此开始专心修行,不问其他。有一天,一岩罗刹女来到他面前求欢,一连折腾了七天七夜,但猕猴坚持不为所动。到了第八天,岩罗刹女继续央求道:“你就答应与我成婚吧!”猕猴坚持拒绝道:“我是大悲观世音菩萨的近事男,万万造次不得。”岩罗刹女遂威胁道:“你要是真的惹恼了我,我便一死了之,甘愿永远轮回于恶趣道!”猕猴听罢左右为难,万般无奈之下去请教观世音菩萨。菩萨听完原委,欣然应允道:“既然如此,那就与她成婚好了!”

于是猕猴与岩罗刹女成婚,十个月后生下一子。这孩子长得既不像其父,也不像其母,脸面赤红,没长猴毛也没长猴尾,饿了吃生肉,渴了饮鲜血,猕猴父亲只好把他背到孔雀林中,暂且让他与猴群一起生活。不久后,猕猴父亲前往孔雀林看望,岂料这孩子已与林中的雌猴群交生养下四百来个子女。这些后代既不像祖父,也不像父母,身上无毛无尾,不善攀缘采撷,终日食不果腹,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气息奄奄。

看到这般情景,猕猴终日四处采集野果给儿孙们充饥,直把他这个当祖父的弄得浑身脱光了毛,手脚裂开了口,就连尾巴也被磨得像根干柴棍似的。无奈的他再次前往观世音菩萨处求助,菩萨赐之以青稞、小麦、谷子、豌豆和小豆等五谷种子,并说:“猕猴禅师,你的子子孙孙就以这五谷为食吧!”

猕猴返回后,他看好一处地处雪域腹地,地势平缓、气候温暖、花草果木茂盛的地方播撒下了五谷种子。到了金秋时节,他便带着子孙们来到种植五谷的地方。望着这杏黄一片、五谷丰收的景象,他激动万分地对儿孙们说:“吃吧,尽情地吃吧!这就是至尊大悲观世音赐给你们的五谷之食。”那四百子孙这下可乐坏了,他们觉得五谷比野果甘香可口。他们数着穗子,那万万千千的穗子怎么也数不清,这地方由此而得名“雅隆赤塘”;他们吃饱了,喝足了,不是腾跃忭舞,就是追逐玩耍,所以这地方又叫“雅隆泽当”,便是吐蕃先民最早的定居之地。

然而,好景不长,猴子猴孙之间因发生纠纷而失和,彼此争强斗胜互不相让,遂分化为四个部族。老祖父猕猴禅师对其子孙后代进行一番审视后,依据各部族其中某人的长相特征,分别命名了部族之名,由此形成了董氏、东氏、色氏、穆氏四大部族。

上面这段广为人知的故事,除了《柱间史》,在其他藏文传统史籍如《五部遗教》《西藏王统记》等中都有体现,只是在相关细节上略有出入。载之于文已经如此古老,口耳相传之久远更是可想而知。

细心的人可能会发现,上述故事中猕猴和岩罗刹女的后代,在成长过程中经历了不同的时期。首先是“饿了吃生肉,渴了饮鲜血”,然后是“猕猴终日四处采集野果给儿孙们充饥”,再次是“觉得五谷比野果甘香可口”,最后是“彼此争强斗胜互不相让,遂分化为四个部族”。人类社会从茹毛饮血到狩猎采集时代,再到农耕定居时代,及至氏族的划分和阶级的产生,一个古老的族源传说或者故事,竟然将人类社会幼年时期的社会发展历程轻描淡写地娓娓道尽,偶然乎?必然乎?神话乎?科学乎?

2022年 8月 5日,我们站在贡布日山下仰头观望,对接下来即将瞻仰到的西藏第一山洞充满了期待。

由于工作原因,我们当中很多人不止一次到过山南,但都无缘爬过贡布日,更别说一探猴子洞的究竟了。这次,我们的工作任务就是西藏早期文明史研究,探源调研的首站,就是眼前的贡布日。

从山下拾级而上,能感受到当地旅游业的发展,或者说便民服务的到位。从山脚一直到山顶,石阶、木栏平缓、蜿蜒地向上延伸,每走一段都会有一个休息亭供上下山的人暂歇腿脚,同时可举目四望,领略美丽的风景。

当天风和日丽,我们爬到猴子洞差不多用了三个多小时。虽然没有泰山的陡和华山的险,但到最后还真考验体力,所以越到后面,询问下山的人“到山顶还有多远?”“猴子洞快到了吗?”的频率越高。

当然,爬山不易,其中一位女同事慑于高反,加之体能有限,所以进步缓慢,最后被我们“好心”地半路劝返。

著名的猴子洞其实不在山顶,而是在快到山顶的一处凹谷内。就算没有蓝底白字搭配有箭头的“猴子洞景区”指示牌,五彩风马旗簇拥的地方,也容易吸引上下山人的目光。

猴子洞不大,确实只适合一只猕猴“静心修禅”。洞口较低,洞内没有多少纵深,蹲下参观刚刚好。洞里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中间立着一个貌似石雕的猕猴爸爸和岩魔妈妈像,凸出的轮廓涂以五色颜料。石雕像下面按照传统堆有大量小石块,前面供有酥油灯,周围洞壁上贴着不少佛像、卡片、纸币和银币,俨然一个天然禅修洞。

▲图为猕猴和岩罗刹女像

从受观世音指派到贡布日修行,到岩罗刹以杀戮和恶道威胁猕猴禅师,再到观世音赐予五谷种子,及至猴子后代的善恶两分,尽管这个流传千年的西藏族源神话在后期加进了很多的佛教元素,但我们坚信其内核的本土性和朴素性。那么,会有这样一个更早的版本吗?

答案是肯定的,就像马丽华老师从老人们口中听到的那样:很久很久以前,藏东南的山林中发生了两群猴子之间的战争,最后有一只小公猴死里逃生,落荒逃亡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山洞……是的,山洞——

藤蔓掩映中有个山洞,一只成年母猴在此栖居,有关它的来历我们不知其详,讲述故事的老人没有提到。总之如同早已注定了的那样,存在仿佛就为等待。此时母猴在暗处已经望见了采食的公猴,但心怀疑虑,不知对方是友是敌。小公猴也发现了山洞,同样心存犹疑,但禁不住葡萄的诱惑,仍在每一天匆匆去来。终有一天,母猴现身。公猴定睛一看,眼前的异性同类貌美如花。接下来,公猴鼓足勇气说了,让我们一起生活吧!母猴满心欢喜地回答:我已等待很久!……故事的后续部分,是讲这对先祖眷属生下一群儿女,儿女们再生儿女,把山林中能采摘的、能挖掘的、能捕捉的全部吃尽的时候,遭遇了饥荒。猴子夫妻从掉落在地的葡萄籽可以发芽生长中得到启发,就让儿孙们收集来谷物的种子,撒播在地,最初的农业由此开始。故事的结局是:由于代复一代蹲在地面劳动,尾巴渐渐磨秃了,猴子变成了人。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猴子洞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也就不超过五六平米,莫非当年岩魔妈妈就是在这里挑逗、威胁洞内正在静修的猕猴爸爸的?正在浮想联翩的我被同事的召唤拉回了现实。他说那边也有个指示牌,意思是好像猴子洞不止眼前这一个。我说这个自然,狡兔还有三窟,猕猴爸爸为啥就不能有个中年公猴独立的空间?

气喘吁吁爬到山顶,阶段性成果勉强完成。从这里往下望去,就是泽当镇。泽当——玩耍的坝子,我们的祖先就是在这里从茹毛饮血过渡到狩猎采集,再演化到农耕定居?对了,故事中说五谷种子丰收时猕猴爸爸对儿孙们说“索当、索当”即“吃吧,尽情地吃吧!”所以“索当”也被称为“西藏第一片农田”。这个地方应该就在山下。

于是,我们又下山寻找“索当”,问了好几个人,大家都不明就里。最后终于找到一位老先生,戴着一副石头镜,指间捏着一串象牙佛珠,看着就很懂本地史地文化的样子,指着路对面一栋邮政储蓄大楼说:“就是那里!”

显然,“索当”是找不到了,但史书对西藏第一片农田还有不同的记载。比起索当,西藏第一个村庄雅隆索卡的名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那里也有一片农田,同样被誉为“西藏第一片农田”。但要找雅隆索卡,虽然也在山之南,但要讲的却是另一个故事了——

二、来自天上的王和建在母鹿腿上的殿

山之南,几近霸占了西藏历史上各类榜单的 TOP1。

这片冈底斯山与念青唐古拉山之南的金色谷地,雅鲁藏布江穿流而过,不但猕猴找静修之地找到这里,连西藏历史上的第一个王,也是在这里崛起。

西藏历史上第一位王,据说来自天上,是天神之子。

据说迎其为王的时候,人们以肩为王座,遂得名“聂赤赞普”,书面意为“肩座王”。

▲图为雍布拉康内聂赤赞普壁画

敦煌古藏文文献P.T.1286《赞普世系表》中,对聂赤赞普的天界世系和下凡的情景有详细记载,应该是吐蕃赞普来源解说的官方版本:

天神自天而降。在那天神所居上界,有诸神之父雅拉达珠。[雅拉达珠]之子,三兄三弟,及赤顿祉共为七人。赤顿祉之子即为赤聂赤赞普。[赤聂赤赞普下凡]为平坦大地之疆域之王,恩泽之主。当初降临神山绛多之时,高山为之俯首,树木为之摇曳,河水为之激浪,岩石等亦弯腰顶礼。遂为蕃喀雅珠之君主也。

最初降临大地,是为做天下之主。故选择天之中央、地之中心、世界之心脏、雪山环绕之土、世界江河之源、高山净土、人杰地灵、风俗纯良之乡、马群剧增之地为人主也……天神之子而为人主,后直接返回天宫。

关于赞普的这段来历,倒不是后世文献的杜撰,而是吐蕃王朝时期就已深入人心的权威说法。目前为止,聂赤赞普自天神而为人主的最早文本,要推到吐蕃时期的石刻铭文。约刻制于公元八九世纪之交的工布第穆萨摩崖刻石,是吐蕃赞普赤德松赞命属下工布小王勒石而成,其中记曰:“从最初恰神雅拉达珠诸子中,聂赤赞普来做人间之主,降临神山绛多以来……。”赤德松赞归天后,其墓碑中亦写有“赞普天神之子,鹘提悉补野,自天神而为人主……”公元 823年所立长庆会盟碑东面碑铭载:“圣神赞普鹘提悉补野,自大地形成之际,荒地开拓之时,入主人间,为吐蕃之王。在雪峰环绕之地、大河江水之源、高山净土,自天神而为人主……”

既然是西藏历史上的第一位王,就应该有第一位王的排面,因此来历说法的复杂性当为其一。按照藏文史著之传统,聂赤赞普的来历通常有“可公开的苯教说法”“秘密的佛教说法”和“绝密的独脚鬼说法”三种。在这三种说法中,“可公开的苯教说法”即上述“自天神而为人主”说;“秘密的佛教说法”将聂赤赞普认定为来自古印度;“绝密的独脚鬼说法”将其归为鬼怪传人,应该是从波密地区被逐。从当前的研究来看,或者从常识判断,他不可能真的来自天上,更不可能是印度释迦族的后人,而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像相关研究展示的那样,如果我们将这个千年传下来的故事简单转述的话,无论这位“天选之子”是生在雅隆还是来自波密,无论他是游走四方还是被人所逐,总之他翻越大山来到山南时,恰巧撞上十二位正在四处寻访首领的雅隆悉补野部智者。当时双方语言不通,雅隆人打着手势问阁下您从哪里来啊?他指了指后面翻过的山顶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雅隆这边的人抬头眯眼看了半天,说哎吆那不是从天上下来的嘛,您可是上天专门为我们部落而降的首领啊!于是乎,十二人手扶肩扛,把聂赤赞普迎回雅隆河谷。

有了王,自然就要为王筑造王宫。所以继第一位王之后,西藏历史上的第一座宫殿雍布拉康,也在雅隆河谷拔地而起。

雍布拉康,坐落在一个叫扎西次日的山上,因此山形似一条鹿腿,遂得名“雍布拉康”,意为建在母鹿后腿上的殿堂。从传统史籍的记载看,作为西藏第一位王聂赤赞普的王宫,这座宫殿应该建于公元前,至晚到第二十七代赞普时期,仍然是雅隆悉补野部的心脏。

就像现存西藏大多数古宗堡建筑一样,雍布拉康也具有明显的象征意义和军事功能:建在陡峭的山顶,居高临下,易守难攻。雍布拉康的建筑整体呈“ L”形,主体建筑是一座五层碉楼,楼顶直插云霄,几近与山一体,举目望去,俨然山高楼为峰。

扎西次日山不甚高,但较陡,我此前三次来到雍布拉康调研,都是徒步上山。从周围景观来看,几十年来感觉变化不大,只是另一边的上山之路已经拓宽,能供游客骑马上山。

据说到了松赞干布时期,赞普把雍布拉康由宫殿改成了佛殿,一度还作为与文成公主一起避暑度假之所,五世达赖喇嘛时期又将佛殿变成了格鲁派佛寺。从宫殿到佛殿的转变,也体现在雍布拉康这个藏文名字的不同写法上,有时候这座宫殿是“母鹿腿上的王宫”,有时候则成为“母子佛殿”。

走进雍布拉康,赞普的古老传说和佛菩萨的慈眉善目交相辉映。我们不知道现在的雍布拉康,还剩下多少聂赤赞普时期的遗迹,但从或旧或新的壁画中,仍然能感受到这座建筑传承千年的王者之气。宫殿内的壁画,详细记录了从聂赤赞普以来的雅隆悉补野历代赞普的风采,每一位都形神俱在,样貌各异,同时配有生平简图,让人一目了然。

▲图为雍布拉康内“天赤七王”壁画

之所以说雍布拉康至晚到第二十七代赞普时期仍然是雅隆悉补野部的心脏,是因为下面这个同样广为人知的记载:

作为普贤菩萨化身的赞普拉托托日年谢执政到八十岁时,住在不建天成的雍布拉康宫顶。真如当初佛陀在竹林苑所预言的那样,为了预示佛教在吐蕃的弘传,此时从天上伴着太阳之光降下《宝箧经》《六字真言心要》《百拜忏悔经》等经典和一肘高的金塔、噌达嘛呢萨擦泥塔和弥扎手印等法器,空中还预言“你之后经历五代人,自有理解这些物品意义的王者出世!”赞普如获至宝,但由于不知到底为何物,所以起名“宁布桑瓦”供在宝座之上,赞普本人由于这种功德返老还童,遂能享年一百二十岁。

其他典籍对这个传说的记载大同小异,从挂名“伏藏”作品的《嘛呢全集》《柱下遗教》到早期的署名著作《娘氏宗教源流》《弟吴宗教源流》,再到后来的《布顿佛教史》《红史》《青史》《西藏王臣记》等,大多数传统史籍都基本沿袭这样的记载:自天空降下佛教经典和佛塔,当时的赞普不知何物,遂起名“宁布桑瓦”也即所谓的“神秘玄物”,并加以虔诚供养。当然也有史家对此提出质疑,他们在指出“天降说”之荒唐后认为,实则是有人携经典进入吐蕃试图传播佛教,无奈条件不成熟只好作罢。但无论如何,佛教初传吐蕃的尝试出现在拉托托日年赞时期,似乎可以成立。

尽管有些文献记载第九代赞普布德贡杰复位后新建了一座宫殿,但后续历史显示雍布拉康在其后很长一段时间依然是赞普秉政的地方。上述拉托托日年赞为雅隆悉补野第二十七代赞普,“天降”佛经的时候,他就住在雍布拉康宫里。

再到后来,赞普的宫殿应该搬到了青瓦达孜,那里还有著名的赞普墓群,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那一天,我们站在雍布拉康的楼顶四望,想象着彼时此地,竟然有了第一个王,建造了第一座宫殿,还出现了西藏历史上的第一部佛经、第一座佛塔……山之南,确实不愧是西藏历史上各类榜单的TOP1。

我一直惦记着雅隆索卡,结果无意中有所收获。以前来雍布拉康调研,一是时间匆忙,二是有更多其他任务,所以未能领略西藏历史上第一个村庄在千百年后的面貌。那一天,我正一边扶着雍布拉康的围墙一边指挥同事拍照,刚好眼前一位导游领着一群花花绿绿的游客经过。我顺嘴问了一句:

“大哥您知道雅隆索卡在什么地方吗?我记得书上说就在这附近……”

不料问对了人,他还真知道:

“就在下面,你从这边下去,然后左拐,一直往前走,绕过这边,再往右手边走,那边有个小路,你再这样转……”

“大哥我没有听清楚,也记不住。您能找个地方指给我看吗?”

这是我多年以来在调研路上寻找历史文化遗迹时摸索出来的最笨、最直接的办法。历史研究者想精准回归历史现场非常不易,在地图不显、地标不清、实物不存的情况下,当地人习惯性地对某山某谷的方位认定和左转右转的路线表述,很多时候不能为我们习惯按图索骥者了解,所以就坚持见人就问,直到问出为止。西藏人淳朴、善良,很多次都是放下手头的活,亲自带我们走老远的路找到只有他们才能找到的遗址,有时候要走老半天,给我们引路,扶我们过河,甚至翻墙给我们开门,所以每次都把我们女同事感动得热泪盈眶。

看到一脸茫然的我,导游大哥笑了,我也笑了。然后他让自己的游客稍等一下,带我七拐八拐来到另外一处,往下指了指,说大概就是这个位置,从山上看不清楚。我说谢谢大哥,这下没跑了,我已经找到方向和参照物了。

于是,我们下山后绕过扎西次日山,找到了西藏历史上第一个村落所在地:雅隆索卡。在雅隆索卡的旁边,就是之前说的“西藏第一片农田”的另一个版本:协塞辛,意为专供第一位王的农田。

▲图为雍布拉康脚下的第一片农田——协塞辛遗址

此时的雅隆索卡和协塞辛,所有青稞穗都垂着沉甸甸的头。

就要到收获的季节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班玛更珠,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历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文章来源】《历史现场——当代藏学研究者的高原行纪》。

版权所有 中国藏学研究中心。 保留所有权利。 京ICP备06045333号-1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5580号 互联网宗教信息服务许可证编号:京(2022)0000027